挪到刑狱之后的第四日,女禁子给宋观舟送来了笔墨纸砚,还有不少诗书。
当然, 没有话本子。
宋观舟借着微弱的光,开始背书抄书练字。
累了,就起身来踱步,打一套金刚功,练一练八段锦,偶有感悟,自问一句,世间还有谁同我一样?
其实,有的。
且不是别人,而是远在京郊庄子家庙里的金拂云。
她眼睁睁的看着余成被打死分尸,几近崩溃,“父亲,为何这般心狠?他是受我指使,给一条活路都不成?”
金蒙没有理会。
带人离去,家庙之中,更显空寂。
她浑浑噩噩,缠绵床榻之上,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做饭。
金蒙料准她会这样,差人送了粥菜进来,还有苦得难以下咽的汤药。
依然是那个哑婆。
她比划着,金拂云却毫无生气,“我顾不得你了,要死就一起死吧。”
金拂云不想苟活。
哑婆断断续续给她灌了草药,半死不活的吊着一口气,瞧着她有了想死的念头,赶紧差人去禀金家。
金运繁知晓后,看着窗外皑皑白雪,“父亲,是真的任凭妹妹就这样死去?”
余成的事,他没参与。
但从石亮嘴里,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不能说父亲做错,亦或是心狠,毕竟余成闯了这么大的祸。
可真到眼睁睁看着金拂云死,他似乎也做不到。
敲开父亲书房的门,看到了正在习字的金蒙,自从卸下大将军职位后,金蒙竟然更喜欢练字。
后宅之中,也很少踏足。
“父亲,听说您今儿晚上不曾用饭?”
金蒙见他关切自己,遂放下笔墨,直起身子来,“近些时日想念你母亲,不怎地有胃口。”
父亲对嫡母的情意,金运繁也是慢慢感知到的。
此刻听金蒙再度提及郡主,心道父亲也不是冷漠无情,他走到跟前,一番关切寒暄之后,迟疑起来。
该说?
还是——
就这么罢了。
但想着正月里不见天暖,庄子里传来的消息也让人十分担忧,金运繁几番鼓足勇气,可话到舌尖,又咽了下去。
知子莫若父。
金蒙对金运繁一番打量,“这吞吞吐吐的,有何事要同为父说?”
“孩儿愚钝,就知瞒不过父亲,只是还请父亲听完莫要生气。”
嗯?
金蒙走到椅子跟前落座,“说就是了。”
能让这谨小慎微资质平庸的儿子鼓足勇气来说的事,定然不是他不爱听的。
但还是听听吧。
兴许是他老了,近些时日竟然觉得太过寂寥。
其他几个儿子,都是些浪荡混账的,心里打着小算盘,偏又蠢如猪,他不喜多见。
反倒是长子金运繁,毕竟是发妻养大,教养上头,比那几个看得顺眼多了。
因此,他对金运繁渐渐多了些包容。
得父亲应允,金运繁躬身答道,“父亲,听庄子里传来的信,拂云病了,茶饭不思,如今天寒地冻的,长此以往,只怕性命难保。”
“你心疼她?”
这!
金运繁抬头看来,稍作沉思,点了点头,“父亲,终归是兄妹,她虽说给金家差点带来了灭顶之灾,但而今也被放逐到庄子里,圣上能容拂云一条性命,我……,我想着还是去探望一番。”
哼!
金蒙冷哼,瞥了长子一眼,“运繁,你觉得为父可有做错?”
“父亲,您说的是——”
“杖毙余成。”
这个啊!
金运繁摇头,“父亲这做法最为妥当,余成自是留不得,死也得悄无声息的死,否则——”
听到这话,金蒙叹了口气,“你还不傻,余成是留不得,这小子胆大包天!”
“余成死了就死了,只是妹妹那边——”
金蒙长叹一息,“若不是如今不是好时机,若不是你母亲日日夜夜来梦里哭诉,我真是一日都不想让她苟活。”
“父亲,使不得!”
“使不得?”
金蒙闭上沧桑老眼,“你可知你这妹妹,真正是作恶多端!”
“父亲,此话怎讲?”
金蒙招呼金运繁落座,“你应当是记得宋观舟家的养兄宋行陆吧?”
“当然记得。”
金运繁回忆过往,对这鲜活的少年,自是不陌生,“虽说孩儿虚长他几岁,但幼时也一起骑过马。”
那时,金家还住在京城。
“他被余成杀了。”
“余成?”
杀了!
金蒙连连摇头,“宋家与为父,其实算起来是没有恩怨的,你妹妹作恶多端,谋害宋观舟的事,为父睁只眼闭只眼,权且罢了。可这宋行陆,是宋问棋唯一的儿子。”
杀了!
金蒙叹息,“若不是石亮聪慧,早早盯住偷潜回京的余成,你可知这事会闹得多大?”
金运繁愣住。
“此事,会不会是余成自己所为?”
“呵!”
金蒙摆了摆手,“这小子对你妹妹是死心塌地,此番回来,也是想着要给你妹妹偷走, 二人远走高飞呢。”
“父亲,妹妹已被囚禁多月,还有身孕, 她恐怕不知这些事。”
“你妹妹的心,狠辣着呢。”
金蒙叹道,“你舍不得手足,心有怜悯,为父倍感欣慰,但还是要交代你一句,对你妹妹不可心慈手软,否则——, 金家给她殉葬都不够。”
因这番话,金运繁歇了去探望金拂云的心思。
可金家这边无动于衷,贺疆却像是发病一样,只因夷儿最近闹腾得厉害,他就差人去请了仙姑。
一番做法,只说孩子想念母亲。
贺疆冷哼,指着仙姑说道,“她母亲早早没了,你胡说八道作甚,若有恶鬼来缠,你只管做法!”
做法?
仙姑念念有词,指着京郊的方向,“郡王爷若是心疼小县主,奴家知晓,但小县主也心疼她的亲娘,方才日夜啼哭。”
“何意?”
贺疆不解,仙姑耍了一番神通,最后说道,“血脉亲情,不该早早阴阳两隔。”
这话,模棱两可。
贺疆追问之下,那仙姑跪地说道,“郡王爷,奴家本事薄,请来仙班大神,只说小县主的娘亲有性命之忧……”
关在家庙,有何性命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