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新觉罗·铭赫正要走出院子,看着他右臂上那条系得整整齐齐的布条上。
他忽然觉得她很陌生,他真的认识乌拉那拉·沉甯吗?他以为自己认识。一个十八岁的小丫头,被太后塞进宫里当继后,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行。册立大典上跪了两个时辰就差点晕过去,南巡的路上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从来没正眼看过她,从来没把她当回事。
可她剪断了头发。她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她在冷宫里关了数月,只需要坐在那里,缝着衣裳,说几句话,就能让刺客自己走掉。她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手指稳得像是做了几百次。
她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他转头问出了口。
月光下,楚沉甯的眼睛很亮,很清,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是乌拉那拉·沉甯。”她说,“皇上亲手废掉的皇后。”
爱新觉罗·铭赫看着她,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皇上。”楚沉甯的声音很平静,“夜宴上出了这么大的事,皇上该回去了。前朝的大臣们还在等着,后宫的主子们也在担心。皇上在冷宫待太久,对谁都不好。”
她说得对。每一句话都对。可他不想走。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想走。
这个院子又破又旧,这个女人又冷又硬,可他就是不想走。
“容允岺。”他开口。
“臣在。”
“今晚你救驾有功,朕记下了。”
“臣不敢居功。”容允岺跪在地上,低着头,“是娘娘——”
“容统领。”楚沉甯开口,声音不高,可容允岺的话立刻停了。
她看着容允岺,目光平静,微微摇了摇头。
容允岺看见了,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是叩首道:“臣护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爱新觉罗·铭赫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看了看容允岺,又看了看楚沉甯,眉头微微皱起。
“回宫。”他说,转身走了。侍卫们鱼贯而出。
容允岺走在最后,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楚沉甯已经坐回了椅子上,拿起了针线和那件没缝完的衣裳。
容允岺站了一息,转身走了出去。
院门关上,冷宫里又恢复了安静。
小顺子从角落里探出头来,脸色还是白的,腿还在发抖,可他的眼睛亮亮的。
“娘娘,您方才…您救了皇上啊!”
“嗯。”
“那、那皇上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楚沉甯继续缝衣裳,“放我出去?不杀我了?重新当皇后?”
小顺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楚沉甯咬断线头,把衣裳展开看了看。
“不会的。”她说,“他今晚只是太意外了。等他想明白了,他会更讨厌我。”
小顺子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一个被他亲手废掉的女人,救了他的命。这件事,他想一次就难受一次。”她顿了顿,“而我救他的时候,还说了那句话。”
“哪句话?”
“我救的是这天下的安定,不是你。”
小顺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娘娘,您…您怎么能跟皇上说这种话啊……”
“为什么不能?”楚沉甯看着他,嘴角勾起淡淡弧度,“我本来就说的实话。”
小顺子不敢再说了,他转身跑去找赵全安收拾屋子,心里却在想:皇上今晚回去,怕是睡不着了。
他猜对了。
养心殿里,太医正在给爱新觉罗·铭赫重新包扎伤口。
爱新觉罗·铭赫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任由太医摆弄。
他的脑海里一直在回放方才的画面,那个女人用那种平静得不像话的语气对刺客说话,用那种清清冷冷的眼神看着他,说“我救的是这天下的安定,不是你”。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深不浅,刚好让他不舒服。
她说的是实话吗?她真的只是为了天下安定才救他?还是她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
他觉得烦躁。
“容允岺。”
容允岺跪在殿下,“臣在。”
“今晚的刺客,查清楚了没有?”
“回皇上,刺客共十一人,已擒获九人,还余两人逃窜。臣已封锁九门,正在追查。据初步审讯,刺客是前明余孽,混在凯旋将领的随从里混入宫中的。”
“嗯。”爱新觉罗·铭赫点了点头,“今晚你救驾有功,擢升一等侍卫,赏黄马褂。”
“谢皇上恩典。”容允岺叩首,“不过臣有话说。”
“说。”
“今晚能护住皇上,全因娘娘临危不乱,将刺客引开。若非娘娘坐在院中应对,臣就算赶到,也来不及。臣不敢贪功。”
爱新觉罗·铭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乌拉那拉氏…在冷宫里,一直都是这样?”
容允岺低着头,斟酌了一下措辞,“臣职责所在,偶尔巡查冷宫防务。娘娘在冷宫里…安分守己,从不惹事。”
“安分守己?”爱新觉罗·铭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这个词用在她身上,荒谬至极。
“她在冷宫里都做些什么?”
“缝补衣裳,种种花草,看看书。”容允岺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一件普通的差事,“冷宫里还有其他几位废妃,娘娘时常照应她们。”
爱新觉罗·铭赫没有再问。
他挥了挥手,让容允岺退下。
养心殿里安静下来,只有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的,像是有人在敲他的脑袋。
他靠在龙椅上,不想睁眼。一睁眼,就会看见案上堆成山的奏折,看见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看见自己右臂上那条系得整整齐齐的布条。
所以他闭着眼,任由那个画面一遍一遍地浮现。
她蹲在他面前,低着头。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可他能看见她的睫毛,垂着,微微颤动,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的手指缠着布条,一圈,一圈,又一圈,稳得不像话。
他见过太医院最好的太医给他包扎伤口。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御医,手指头都是抖的,无非是怕弄疼他,怕治不好他,怕他龙颜大怒。
可她的手不抖,从清理伤口到撒药粉,从敷棉布到打结,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是在缝一件衣裳,在种一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