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柳惟屹终于赶到的时候,战场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地上到处是黑色的血,到处是断裂的兵刃,到处是分不清是人是魔的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天是灰的,地是黑的,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缝,像一张咧开的嘴,正往外吐着浓稠的黑雾。
而在这片狼藉的战场上,零零散散地站着一些人。
他们衣袍破烂,满脸血污,有的靠着断壁残垣喘气,有的躺在地上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有的还在机械地挥着剑,驱赶那些从裂缝边缘零星涌出的低阶魔物。
他们回头看见柳惟屹和身后那些人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到让人心里发堵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悲哀——深深的、浓得化不开的悲哀,像是亲眼看见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又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却无力阻止。
有愤慨——是对魔族的恨,是对那些冷眼旁观者不作为的怨,可更多的,不知道是对谁的愤怒,也许是对自己,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
有敬佩——那种敬佩是刻在骨子里的,是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像是对某种太过崇高的东西本能的仰望,仰望到连嫉妒都生不出来。
还有绝望。
那绝望不是嚎啕大哭的,不是歇斯底里的,而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死水,像一片再也烧不起来的灰烬。
它藏在那些人的眼底,藏在那些紧绷的嘴角和微颤的手指里,藏在他们看见援军时那短暂亮了亮、又迅速暗淡下去的目光中。
柳惟屹站在那片焦土上,看着这些人的脸,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想问魔尊在哪里,想问师兄在哪里,想问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看着那些人脸上那副被悲痛和疲惫磨空了的神情,忽然觉得任何问题都显得残忍。
他来的路上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师兄受了重伤,想过前线损失惨重,想过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一万倍。
可他没有想过会是这样——这样安静,这样沉默,这样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一样,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还站在这里。
柳惟屹收回目光,看向战场更深处。
那里,黑雾翻涌不休,像一锅煮沸了的墨汁。
黑雾的间隙里,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影子在蠕动——是魔族的大军,铺天盖地,无穷无尽。
它们挤在那道裂缝周围,像蚂蚁一样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有的在啃食地上的尸体,有的在互相撕咬,更多的只是站在那里,用那些空洞的、暗红色的眼睛望着这边,像是在等什么。
在等什么?等魔尊归来?等那道命令?
柳惟屹不知道。
当初那些人,那些争吵着、抵制着、斥责师兄“多管闲事”的修士和凡人们,此刻却有不少人留在了这里。
他们有的倒在血泊里,再也站不起来了;有的还站着,可身上的伤多得让人不忍细看;有的甚至连武器都没有了,手里攥着的只是一根断裂的木棍,一块锋利的碎石,可他们还是没有退。
他们就站在那里,站在那片被魔气浸透的焦土上,站在那道裂缝面前,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千疮百孔的墙。
那些人当初不懂,他也不懂。
可此刻,站在这片焦土上,看着那些曾经抵制的、如今却拼了命守在这里的人,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人,还真是复杂的生物。
嘴可以硬,心可以冷,可到了真正该做选择的时候,总有人会站出来。
哪怕站出来的理由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也许只是不忍心,也许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也许只是觉得“我应该在这里”。
仅此而已。
“哦?这个时候还有人族敢来?来者何人?”
一道粗粝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嗓音从对面传来,打断了柳惟屹的思绪。
他抬起头,看见裂缝边缘的黑雾中,走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身影足有两人高,浑身覆盖着漆黑的甲壳,甲壳的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底下流淌着岩浆。
他的脸不像人,倒像是某种甲虫和人的混合体——头顶长着两根弯曲的触角,脸上没有鼻子,只有一双暗红色的、竖瞳的眼睛,和一张横裂的、几乎延伸到耳根的大嘴。
是一个魔将。
他手里提着一柄巨大的、还在滴着黑血的战斧,慢悠悠地踱步而出,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一颤。
他身后,更多的魔族大军涌动起来,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柳惟屹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的身后也有许多人——有问仙宗的弟子,有凌霄宗的同袍,有医谷、轩逸阁、缥缈谷的修士,有那些零零散散的散修和小宗门弟子。
可跟对面那片黑压压的魔族大军比起来,他们这点人,不过是沧海一粟。
他是问仙宗的副宗主,他是谢承安的师弟,他是柳念安的父亲,他是这些弟子的师叔、前辈、可以依靠的人。
可此刻,站在这片焦土上,面对那片铺天盖地的黑暗,那些身份忽然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不是因为什么宗门的立场站在这里的,不是因为他人的期望,不是因为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站在这里,是为了他自己。
“柳惟屹。”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风从他身后吹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散乱的发丝在眼前翻飞。
他没有抬手去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如峰屹立、不折风骨的柳惟屹。”
话音落下,战场上安静了一瞬。
身后的修士们齐齐看向他,那些已经麻木了的、空洞了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那一丝光亮很微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可它确确实实地亮了起来。
对面那个魔将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声刺耳得很,像铁片刮过石板,嘎嘎嘎的,笑得触角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他笑够了,低下头,用那双暗红色的竖瞳打量着柳惟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好一个硬骨头!”他拖着长腔,声音里的嘲讽浓得像要滴出来,“你们人族还能有这样的人物?啧啧,倒是少见。行啊,那就让本将军看看,你们这些人族的硬骨头,能被杀成什么样——可别到时候哭爹喊娘的,丢人现眼!”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魔族大军便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嘶吼。
那嘶吼声混在一起,像千军万马在奔腾,像山洪暴发时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疼,震得心脏都在发颤。
可柳惟屹没有退。
他身后的修士们,也没有退。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
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年轻的、年老的、意气风发的、风尘仆仆的,此刻都看着他。
他们的眼睛里,有紧张,有恐惧,有豁出去了的决绝,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一种把自己托付给另一个人的信任。
柳惟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叶,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炊烟,可它确确实实在他嘴角绽开了一瞬。
然后,他拔剑。
剑光闪过,像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劈开了这片灰暗的天幕。
“杀——”他喊出了这一个字,声音嘶哑,却比任何号角都嘹亮。
身后,杀声震天。
所有人都冲上去了。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