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反反复复,但社会面总体上还是一直向放开去的。
这个“放开”,不止是迎接和接受新事物,一些老的……呃~~文化传统吧,也在悄没声的回潮。
比如,贴春联。
再比如……烧个纸,上个香,通过已经消失了一些年的,老民俗的方式祭拜祭拜,缅怀缅怀啥的。
啥意思呢……就是已经有人开始偷偷卖烧纸香烛了。
就像贰金鹏,老家离得远嘛,也没啥亲友故旧。赶上年节就买点烧纸,等天黑后找个十字路口画个圈儿烧了,念叨两句略尽心意。
窦瘸子腿瘸,眼可不瘸。不但不瘸,还很好使。
从火车站奔帽儿胡同,经过一小街口时,看到路边地上有一团黑印子……显然是有人烧纸留下的痕迹,就暗暗记在心里。
下午时跟贰金鹏唠唠药酒配伍,聊聊药材炮制,关系处热乎了,试探着打听了一嘴……
窦家老爷子,就是窦老头儿的爹,当年肯定是没了。一双儿女说是生死不知下落不知,但风气都松快多少年啦,要是还在,早就该有消息了。
所以……反正就是个念想吧。只要一天没有确切的消息,就可以当做还活着,兴许已经成家立业,孙子都有呢了呢……
儿孙自有儿孙福,不去想。
晚上九点多钟,街面上人迹稀落了,窦老头兜里揣着从贰金鹏那借的防雨绸袋子出门。按照指点,找到地坛公园后身一户偷偷卖烧纸的住家。
买了一刀黄纸装防雨绸袋子里往,瘸吧瘸吧的往西单北大街慢慢走。
夜深人静时进了辟才胡同,在外面看了一阵自家当年住的院子。抹了把眼泪,到了当年定期不定期开“全民大会”……就是他爹死的地方……
本想着赶紧烧,烧完了就走。可火光一燃起来,纷乱的思绪就压不住啦。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手头就慢了。
一墨迹再墨迹,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大喝……让巡逻的联防队给逮了,扭送至管片儿的二龙路派出所。
其实不是啥大事儿。
岁数不小了,还是个残疾人。好好说一说,态度诚恳点,被批评教育一顿,再写个保证书就过去啦。
问题是,窦老头儿说不清自己的身份,还遮遮掩掩的十分可疑……
不是说不清,是窦老头儿对京城这地界的心理阴影太深。不了解行市局面,也不知道烧纸在眼下算多大的罪过。
以后来人的眼光看,肯定不算什么事。但在有些年里,搞这一套要是被抓住,不死也得脱层皮。
关键,一个搞不好还得牵连别人。
窦老头儿这次出来没有正当事由,是曲振江安排人给弄的介绍信。
住在京城小曲家,看着好像是个大门大户,但窦老头儿门儿清,科技口的干部再风光也没用,出了系统内压根没人搭理。都赶不上医疗口和教育口……可别给人家添麻烦了。
抱着这种心思,派出所值班员问他叫啥,他不说。问他是本地的外地的,还不说。
眼看审问的吹胡子瞪眼,一副要上大刑的架势,窦老头儿才吞吞吐吐的透一点……自家早年间住在辟才胡同,家里老人在这去世的。赶巧回来一趟,就烧点纸祭拜祭拜……就照实说了这一点,再问就又不吭声了。
值班员一听,警惕心上来了。瞅了瞅窦老头儿的年纪,默默盘算了一下……该不会是49年前离开京城的吧?
他是离开了京城,还是离开了内陆?
不会是去了弯省吧?
这是偷摸跑回来啦,还是奉命渗透回来的!?
这下好,窦老头儿被关在审讯室里有专人看着,外面人忙活的够呛。
派出所所长接到汇报,爬出被窝风风火火的到单位。分局派人了,邻近派出所和街道负责人全都被折腾来了。
惊扰了这么多人,是因为辟才胡同是条大胡同,位置还挺各色。
东起西单北大街,西至太平桥大街。其中东段南侧归二龙路派出所,北侧归府右派出所。西段北侧归丰盛派出所,南侧归西长安街派出所……
后面大半宿,连派出所带街道再到居委会,协同合作根据户籍信息,找到了好几个49前就在辟才胡同生活的老住户,挨家联系接到派出所协助辨认……
都三十多年过去了,整条胡同当年的老户还有几家,但抛开已经没了的,再除去当年太小还不记事儿的,能帮忙辨认的人并不多。
好一通折腾,也不知道是赶巧了,被找来的都不认识窦老头儿。还是这些年窦老头儿外观模样变化太大,都没认出来。
亦或者有人认出来了,但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装作不认识。
总之,整整折腾了一晚上,愣是没查出来历。
直到天都快亮了,又从别处找来俩已经搬走的老户,才有人惊呼……呦,这不窦大夫嘛。
身份一确定,后面就简单了。
先排除49前离开的可能,再稍一调查,咋回事猜也猜的出来。
说实话,没啥利益关联的情况下,同情心那玩意多少都有点。
虽然平白折腾了一晚上,累的够呛,但所长依旧耐着性子,好声好气的劝:没啥大事儿,写份保证书就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