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神武门外停下，她下了车，穿过宫门，沿着宫道往永和宫走。

    

    天已经黑了，宫道两旁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在橘黄色的光影里，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走到永和宫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沈玉容又站在门槛后面等她。

    

    “表姐！”沈玉容跑过来，拉着她的手，“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

    

    “去了四贝勒府，帮四阿哥修钟。”莜莜随口编了个理由。

    

    沈玉容明显不信，但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表姐，你和四阿哥……是不是有什么？”

    

    “有什么？”莜莜装傻。

    

    “就是那个啊。”沈玉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四阿哥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别胡说。”莜莜拍了拍她的手，“进去吧，外面冷。”

    

    沈玉容嘟了嘟嘴，跟着她进了永和宫。

    

    两人走过游廊的时候，莜莜忽然停下来，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了一些，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

    

    “玉容。”

    

    “嗯？”

    

    “你觉得，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放弃一切，值得吗？”

    

    沈玉容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想了想：“那要看那个人值不值得。”

    

    “怎么判断值不值得？”

    

    “如果那个人也愿意为你放弃一切，那就值得。”沈玉容说得理所当然，“感情这种事，不就是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吗？如果只有一个人在付出，那就不叫感情，叫犯贱。”

    

    莜莜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我一直都很懂事好不好。”沈玉容哼了一声，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表姐，你是不是在说你和四阿哥？”

    

    “不是。”莜莜摇了摇头，“我就是随便问问。”

    

    沈玉容明显不信，但没有再追问，只是挽着莜莜的手臂，两人一起走进了永和宫的院子。

    

    康熙四十一年的除夕，是莜莜在紫禁城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按照规矩，除夕这天，所有妃嫔、皇子、公主都要到乾清宫参加皇家家宴。莜莜作为永和宫的女官，本没有资格出席这种级别的宴会，但僖嫔说缺人手，带了她和春兰一起去帮忙。

    

    乾清宫里灯火辉煌，金碧辉煌的殿宇在烛光和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富丽堂皇。数十张桌子排成两列，上首是康熙皇帝的御座，两侧依次是妃嫔和皇子们的席位。

    

    莜莜站在僖嫔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大殿。

    

    德妃坐在妃嫔席位的首位，穿一身绛紫色的吉服，头戴点翠嵌宝石头面，通身的气派雍容华贵。她的表情端庄而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四阿哥坐在皇子席位的中间位置，穿一身石青色的蟒袍，腰系明黄色腰带，面容冷峻，目光沉静。他的身边是八阿哥和十四阿哥，三人的座位挨在一起，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却各怀心思。

    

    八阿哥胤禩比莜莜想象中更加温润如玉。他穿一件月白色的蟒袍，面容俊秀，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但莜莜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扫过四阿哥时，会有一瞬间的凝滞——那是一种微妙的警觉，转瞬即逝，但逃不过她的眼睛。

    

    十四阿哥胤禵则更加年轻气盛，二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有一种勃勃的英气。他和四阿哥是一母同胞，但两人的气质截然不同——一个像深潭，一个像烈火。

    

    康熙皇帝坐在上首，六十岁的年纪，面容威严，目光如炬。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精神矍铄，说话时中气十足。莜莜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几个皇子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在衡量什么。

    

    宴会开始后，觥筹交错，歌舞升平。莜莜站在僖嫔身后，不停地斟酒、布菜，手上的活儿一刻不停，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殿中的每一个人。

    

    “103。”她在心里唤了一声。

    

    “在。”103的声音立刻响起。

    

    “帮我记录一下今晚的座位图和每个人的互动情况。”

    

    “已经在记了。”103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你以为我这几天在干什么？闲逛？”

    

    莜莜在心里笑了一下，继续手上的活儿。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八阿哥起身向康熙皇帝敬酒，祝词说得极为得体，既表达了孝心，又展现了文采。康熙皇帝听得很满意，笑着点了点头，还夸了一句“老八越来越懂事了”。

    

    四阿哥随后也起身敬酒，祝词简短而庄重，没有八阿哥那么多花哨的修饰，但字字恳切。康熙皇帝也点了点头，但反应明显比对八阿哥平淡一些。

    

    莜莜注意到，八阿哥在坐下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种得意的笑，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足以让莜莜确定，他刚才的祝词是精心准备的，目的就是在康熙皇帝面前压四阿哥一头。

    

    四阿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如水。

    

    但莜莜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宴会结束后，莜莜跟着僖嫔回到永和宫。僖嫔一进正殿就把头上的首饰摘了，往罗汉床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死本宫了。”她揉了揉太阳穴，“每年都是这样，吃也吃不好，喝也喝不好，还得端着笑脸。”

    

    “娘娘辛苦了。”莜莜端了一杯安神茶过来，“喝口茶缓缓。”

    

    僖嫔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说：“今晚你注意到没有？八阿哥在皇上面前，越来越得脸了。”

    

    莜莜知道僖嫔在试探她，便斟酌着回答：“奴婢不敢妄议阿哥。”

    

    “这里又没有外人，你怕什么？”僖嫔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神有些认真，“本宫是真心想听听你的看法。”

    

    莜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八阿哥确实会讨皇上欢心，但皇上需要的不仅仅是会说话的儿子。”

    

    “哦？那皇上需要什么？”

    

    “皇上需要的是一个能守住江山的人。”莜莜的声音平静，“会说话的人很多，但能做事的人很少。八阿哥会讨皇上欢心，这是他的本事。但四阿哥会做事，这是他的底牌。”

    

    僖嫔看着她，目光里的复杂又多了一层。

    

    “你倒是看得清楚。”僖嫔叹了口气，“本宫在宫里这么多年，有时候反而没有你一个局外人看得明白。”

    

    “奴婢只是旁观者清罢了。”莜莜低下头。

    

    “旁观者清……”僖嫔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你可不是旁观者了，沈莜莜。从你帮四阿哥找到那些书信开始，你就已经是局中人了。”

    

    莜莜没有接话。

    

    “不过本宫还是要谢谢你。”僖嫔的语气变得真诚了一些，“谢谢你那天对本宫说的那些话。本宫这段时间想了很多，觉得你说得对——本宫不需要急着站队，只需要守住底线就好。”

    

    “娘娘能想通，是娘娘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