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盘室里又静下来了。
可这回的静不一样,底下有暗流在冲,兴奋、紧张、算计、野心……各种各样的东西在空气里撞来撞去。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又聚到腓特烈身上。
腓特烈依然沉默。
他眼帘低垂,视线定在塔拉哥地图上,落在那红色墨水描出的运输线,落在易北河以东的大片土地上。
此刻腓特烈的心中泛起一阵惊涛骇浪
全乱了。
他一点一点搭起来的整盘棋,他掐着表算好的发展计划,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密谋全搅和了。
按他本来的计划,针对高卢王国的布局至少需要半年时间去准备军队,在麦收前军中粮食库存达到最低点时才动手。
赫尔维蒂联邦的军队需要时间准备,奥斯马加帝国和撒丁王国需要时间协调。
更关键的是,韦森公国需要时间。
时间让公国内的工业规模再上一个台阶,时间把更多资源投到海军和海外领地去,时间培养足够的中层军官和技术骨干,时间让“韦森模式”在更大的地盘上被认可,愿意被复制。
在下个月,将是森林海洋地区正式加入韦森公国的时候,紧接着将进行一场大开发,让新的追随者尝到跟随自己的好处。
还有在波希米亚地区,随着铁路和公路的建设,“玛利亚计划”将会进一步落实和扩大。
他设计的战争,该是一场万事俱备后才发动的,用最小代价换最大战果的精密手术。
而不是现在这样被时势推着走,被盟友们裹挟着狂奔,在手上没多少本钱的时候梭哈。
舒云史迪加他们看见的那个“战略窗口”,在他眼里全是裂缝。
皮亚斯特王国现在确实无力西顾,可卡西米尔不是庸人,虽然不能大规模行动,但在关键节点制造障碍就能将莱茵联盟的军队拖到缺粮。
高卢军队确实累垮了,厌战了,可困兽犹斗,也没有粮绝,几万主力被逼到绝境时反扑起来,该如何抵挡?
还有后勤。
兰克他们以王室名义和威尼斯人买粮食,但钱显然没有到位。
腓特烈心中叹了一口气,终于开口。
“舒云史迪加大人,您说要以韦森军为样板整编军队。”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起伏。
“是。”舒云史迪加立刻应声,身子不自觉地绷得更直。
“那您该清楚,这种新式军队对后勤的需求,不是少了,是换了样子。”腓特烈语速不快,“我们不用堆成山的燕麦干草喂驮马,可弹药不能断,零件不能缺,能源得跟上。”
“我们不用几万民夫肩挑背扛,可路得修好,运输车队得高效,工兵部队得专业。”
他顿一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去年,整片大陆粮食歉收,韦森公国靠着海外农庄,勉强够自己用,还要支援波希米亚地区,没什么富余。”
“莱茵联盟其他地区,怕是比我们还紧。”
“我听到,威尼斯人手上的粮食,要给钱才发货。”
“我只问一个最实际的问题:如果我们七月动兵东征,大军的粮食,从哪儿来?”
直指核心的问题。
热情和野心,得靠面包和子弹撑着。
要拿到威尼斯人手上的粮食就得有钱,总不能让韦森公国出钱吧,没这么空手套白狼的。
舒云史迪加伯爵早有准备。
他和兰克伯爵交换个眼神,深吸一口气,说:“大公阁下,这问题,我们商量过。”
“过去这段时间,美因茨大公一直在贵族和商人圈子里悄悄游说。”
腓特烈眉梢极轻地跳了一下。
“游说的话很简单:要打一场光复故土的仗,得要钱,很多钱。”舒云史迪加接着说,“而美因茨大公给他们承诺,仗打赢了,易北河东边那片广袤土地就重回版图,就有收益。”
兰克伯爵接过话茬,朗声说道:“大多数有钱有势的贵族和商人,都愿意出钱。”
“不是捐,是借。”
“他们买‘王室战争债券’,债券的本金和利息,用未来新收复的王室领地的税收和收益还。”
他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一份文书草稿递给腓特烈。
腓特烈看着那份草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眼,看向兰克,又看向众人。
易北河以东地区打下来后都是王室的特别领地,不进行分封。
然后挖王室墙脚,拿王室的信誉作保发债券,拿未来本该归王室的领地收益做质押,以此筹集资金发动战争。
而且偿还时间为50年,在这段时间里,债券转化为股份,领地每年属于王室的那份收益中的49%拿出来作为分红。
而这一切,是在国王醉得不省人事、王后被蒙在鼓里的时候干的。
腓特烈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兰克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半点愧疚或不安,只有那种老练政客式的雷打不动的镇定。
“很……精巧的安排。”腓特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兰克微微点头,像是领受了表扬。
然后他说出了这么做的底气:“大公阁下,您现在兼任王室领地鲁尔河谷的总管。”
“过去一年,您把它理得井井有条,发展了船舶制附属产业,税收翻了数倍。”
话里是明晃晃的赞赏,可腓特烈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
“国王陛下——在他难得清醒的那几回——也对您的才干惊叹不已。”兰克接着说,“所以我们觉得,有一项提议,很有机会得到陛下御准。”
他目光锁住腓特烈,郑重地说:“由我们动议,任命战无不胜的腓特烈·冯·韦森大公,担任这次东征的全军总司令。”
“同时,等仗打赢了,新土地收回来之后,由经营、商事和治政能力举世公认第一的您,出任那片特别王室领地的总管。”
“总司令负责打赢仗,总管负责把土地变成滚滚财源,用来还债券,填满王室,以及所有出资人的钱袋。”
话说完,兰克直视腓特烈,等着回复。
沙盘室里,落根针都听得见。
腓特烈又一次沉默了。
他想明白了,这些人对这场战争的信心来自于自己在战场上的战绩,以及治理领地的现实例子。
这也是这些人搞出那个债券的原因,与其自己费心费力的管理,不如扔给专业人士打理,自己躺着拿钱。
反正那些领地本来就不是自己的,跟着战无不胜的韦森大公在战场上溜达一番就能得到一份粉红,何乐而不为。
同时他们抛出了一个几乎无法拒绝的鱼饵——军权,土地管理的权力,加上收复故土的赫赫威名。
只要腓特烈点头,他在莱茵联盟里的地位就会提升到全新的高度,成为实质上的二号人物。
“你们是把我当驴使啊。”
腓特烈面无表情地扫视众人。
他觉得自己像头驴,前头吊着根“总指挥”加“未来总管”的胡萝卜,后头抡着“战略良机”加“联盟大义”的鞭子。
这些人看中的,是他打仗的本事,是他点石成金的治政之能,是他韦森公国背后藏着的工业底子和物资通道。
他们想借他的力,成全他们的野心,填他们的窟窿,给他们发行的债券铸造还本付息的基石。
而他,得扛下战争的所有风险——打输了死人,打赢了自己公国的发展也要被拖慢。
最终,腓特烈默默起身,离开了沙盘室。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