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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27章 下定决心
    书房中仅剩法提赫一人。

    壁炉里的火焰渐渐熄灭,只余下灰白死寂的余烬。

    不知何时,法提赫心中生出一股异样的烦躁感。

    这股烦躁,起初只是一粒种子冒出小芽,从心底最幽暗的缝隙里钻出来,然后开始生长、蔓延,像是带着尖刺的藤蔓,绞紧五脏六腑,呼吸变得黏稠不畅,每一次吸气,都感觉到肺部没有充满的窒息。

    这粒种子有一个名字——腓特烈·冯·韦森。

    法提赫试图驱散它,但越是如此,带刺的藤蔓生长就越茂盛,尖刺越长越密。

    这些年来,关于韦森公国的情报不停涌现在脑海中:造船厂里灯火通明,韦森公国与奥斯马加帝国新签订的铁路协议,内海南岸又一个大型种植园竣工……

    每一条消息,都代表着韦森公国的肌肉更强壮一分。

    “砰”的一声,拳头砸在了办公桌上。

    这不合理。

    法提赫看着自己紧握的拳,指节泛白。

    他并非心胸狭隘之徒。

    他欣赏才华,哪怕是敌人的才华。

    他善于学习,哪怕是敌人的知识也要学习。

    正因如此,他从兄弟姐妹的厮杀中脱颖而出。

    竞争,乃至挫败,都是君王生涯的常态。

    他经历过登基之初元老们的阳奉阴违,经历过库施王国功败垂成时国内军阀汹涌的暗流,经历过与大石帝国在铁门堡外尸山血海的拉锯……

    那些时刻,他有愤怒,有冷冽的杀意,有破釜沉舟的决断,却唯独没有此刻这般如附骨之疽的烦躁。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铁门堡的内庭,积雪被卫兵清扫出笔直的通道,昏黄的魔法灯在寒风中摇晃,将巡逻士兵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石墙上。

    更远处,是吞噬了无数生命的荒原,此刻沉没在墨一样的黑暗里。

    视野本该开阔,胸腔里的滞涩却越发明显。

    是因为韦森又“赢”了吗,在与小路易的暗斗中赢了?

    这个想法滑过脑海,带来一阵不适。

    是的,赢。

    那个韦森,似乎总在赢。

    哪怕是红水车村之战,整个莱茵联盟都在输,韦森公国却毫无争议地赢了。

    那个韦森,不管处于何种境地,都能以一种看似悠闲,甚至有些偶然的方式,赢得令人恼火的胜利。

    他的每一步,都像早已计算好落子的棋手,当对手以为抓住破绽猛攻时,才发现自己踏进了更深的陷阱。

    法提赫的指尖划过冰冷窗玻璃上凝结的霜花。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万井城的竞技场,那个看起来很有实力的年轻人。

    当时自己刚登上皇位,正要一展宏图,目光掠过他,只是一个有趣的小人物,他在离开万井城前闹出一些小动静。

    就是这个人,蕴含着火山般的破坏力,崩断了帝国在库施王国的刀锋。

    先是孤身救出库施王国的王子,后又留下锦囊,令帝国大军陷于水中,现在连天竺歌姬都会弹唱这两个故事。

    “嫉妒。”

    法提赫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无声地吐出这个词,玻璃蒙上一层白雾。

    是因为嫉妒吗?

    嫉妒他几乎白手起家,却在不到十年内,将一片边陲之地经营成令人侧目的强权?

    嫉妒他那些天马行空却又总能落地的奇思妙想,从蒸汽机到铁路,从新式农庄到成体系的学院?

    嫉妒他似乎总能得到“时机”的眷顾,连君士坦布尔流亡的学者都会恰好漂到他的领地?

    一位帝王竟会嫉妒另一位君主,这念头让他感到屈辱,但屈辱本身,似乎让那烦躁的藤蔓找到了新的养料,缠绕得更紧了。

    他猛地推开窗户,凛冽如刀的寒风瞬间灌入,扑打在脸上,扯动他额前的发丝。

    冷风让他清醒了片刻。

    他深深吸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泡,却依然无法驱散那团盘踞在胸口的郁结。

    法提赫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想起小路易关于韦森为了出售债券而虚张声势的判断。

    虚张声势?

    法提赫认为这不可能。

    那个男人或许会隐瞒,会误导,但几乎从不纯粹地虚张声势。

    那个男人的每一句话,背后都可能藏着两三个阴谋。

    韦森公国那让所有统治者都羡慕的集权之下,只要舍得下本钱,冬天不冻死人并不奇怪,。

    每个城镇都有收容所,把流浪的人集中起来,哪怕是串珠子做手链都能活过冬天。

    韦森公国是一个商业氛围浓厚的地方,韦森更是举世公认的商业奇才。

    那么他投入这么大的本钱,所期望的回报是什么呢?

    “腓特烈·冯·韦森……”

    法提赫轻柔地喃喃起这个名字。

    法提赫以为他是棋手,自己也是。

    但他有种感觉,韦森的棋盘,和自己看到的,似乎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法提赫的目光死死钉向远方。

    他突然对这个人感到陌生。

    这种陌生感,源于无法真正预测其行为逻辑的底层。

    法提赫认为自己可以预测一个贪婪的贵族,一个热衷名誉的将军,一个保守固执的元老。

    但韦森呢?

    他要什么?

    更大的领土?

    更多的财富?

    不朽的声名?

    法提赫认为这些都不是他的最终目的。

    那他究竟要什么?

    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此刻化为最深的荆棘,刺入法提赫的认知。

    一个无法用常理度量、无法用欲望框架分析的对手,其行动轨迹便成了迷雾中的刀锋,不知何时,会从哪个方向劈来。

    风仍在呼啸。

    法提赫却缓缓关上了窗,将严寒与开始纷飞的雪花重新隔绝在外。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余烬偶尔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走回书桌后,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桌沿,背脊挺直如枪。

    他看着空中虚无的一点,仿佛要看穿时光的帷幕。

    不是嫉妒。

    当这个结论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时,先前的烦躁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冰冷、坚硬的礁石——那是恐惧。

    他,加齐帝国的皇帝,世界的主宰,铁血清洗了反对者、正在重建强大陆军的法提赫,在内心深处,害怕那个来自韦森堡城的年轻人。

    害怕他那无法捉摸的思维,害怕他那总能将偶然转化为必然的“运气”,害怕他看似随意布局却在数年后收到惊天回报的深远谋划。

    害怕他不仅仅是一个对手,而是一种代表着自己所致力建设的这个新时代里,某种更未知、更不可控的变量。

    这份恐惧并不胆怯。它源于最冷静的评估,源于顶尖战略家之间,一方对另一方部分核心能力无法理解而产生的致命警觉。

    恐惧带来的不是颤抖,而是极致的冷静,以及在这冰冷彻骨的清醒中,滋生出的、更加决绝的意念。

    壁炉最后一点余热散尽,书房彻底被寒意浸透。

    法提赫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

    “打败他!”

    “彻底打败他!”

    法提赫一拳捶向书桌。

    一声闷响,东方铁木制成的桌面出现一片裂痕。

    恐惧已被承认,便不再是无形的枷锁。

    它成了催化剂,将迫使猎人拿出全部的心智、魄力与资源,去追逐、去剖析、去最终摧毁那个令他感到不安的谜题。

    一旦下定决心,就必须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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