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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沈星在被雨水浸透的黑夜飛跑,前面黑影時隐時現,她盡可能悄悄追上去。
她謹慎,緊張,還有點害怕,但穿了這身衣服,卻奇異覺得自己不能退後,要追下去。
她第一次獨自一人,以身犯險,是為了公事外事,甚至不是為了徐家和徐家人,這種感覺陌生而戰栗,心髒怦怦狂跳,卻好像跨過了心裏某條界限。
但沈星此刻也顧不上去分辨去想。
黑魆魆的夜,細雨不知何時停了,她頭上的鬥笠早就不知哪裏去了,腳下積水濕透了軟泥,她一腳下去全力拔起,以最快速度往前追着。
繞過山坡,擦過一個樹林,黑乎乎濕漉漉的腰高雜草,沖出去之後,那人突然不見了。
她一下子想起剛剛那人佯裝中箭重傷撲到在地的場景,她急忙往側邊一躲,貼着大石的邊上,小心掃視,慢慢往前睃尋走去。
黑乎乎濕透的野外,高矮樹影荊棘雜草,河邊的風呼呼的,雜聲不斷卻異常寂靜,沈星很清晰聽見她從泥地拔腳起來的“叽咕”微響。
她心髒怦怦狂跳,意識卻前所未有的冷靜清醒,在這種兩種極端的感官意識,她瞪大眼睛豎起耳朵,一手舉着袖箭,另一手緊緊握着匕首豎在胸前,她全程都背後貼着大石或土坡,警惕盯着四周,小步往那人消失的方向小跑過去。
一點動靜都沒有了。
沈星一直努力巡睃血跡,那人就算沒有重傷,那個角度,他至少應該有被射傷吧,氣血奔湧之下肯定有血滴落的。
她感覺那個人藏起來了,想像梁喜一樣把她解決掉再跑。
她要拖,只要再拖一小段時間,他們的人就該趕到了!
但顯然對方是絕對不能讓她拖的。
飽浸了雨水的漆黑夜裏,兩人無聲對峙了,驟然,沈星隐約嗅到一絲很輕微的血腥味,在這雨水浸透了的鹹腥泥土野地氣息中,異常的明顯。
沈星眼珠一動,倏地往黑乎乎的灌木叢中望過去!
她突然擡起袖箭!
與此同時,那個方向短距離突然暴起一條黑影,一躍而起,往她狠狠撲過來!
他的蒙面巾已經牢牢系上了,鬥笠不翼而飛,黑乎乎的一條黑影,被沈星突然轉向的袖箭對了個正着,但這人一直防着,突兀一個側身,險險避過了這支突如其來的袖箭。
兩個人纏鬥在一起,黑乎乎的夜裏,急促又重的呼吸聲,對方是個男子,力氣明顯要優勝于沈星,但沈星非常靈活,連續躲開了幾次,她揮着的那把匕首是蔣無涯送她的,削鐵如泥,讓對方不得不忌憚。
說來,裴玄素非常不喜歡蔣無涯送她的這把匕首,屢次說要尋一把更好的給她,言下之意就要把這把給淘汰了。
但沒尋到之前,他轉頭卻教她匕首的防身和戰鬥方法,他那麽忙那麽多生死相關的大事,卻在二姐教她的基礎上,結合自己會的,琢磨出一套十來招匕首肉搏招法,甚至完成之後,他那麽驕傲一個人還首次低頭去找了韓勃讨論,完了并督促她有空就煉,非常上心。
當然,沈星自己也很努力。
就是這柄削鐵如泥的匕首加那套招法,讓沈星和那個人的黑夜纏鬥堅持住了。
兩人打鬥其實很短暫,大約數十息的時間,喘息和生死擦肩緊.窒,驟然,沈星聽見梁喜忍着往這邊跄踉尋過來的聲音,她陡然高喝:“在這裏!我們都在這裏——”
那人一駭,陡然暴起,一撲最終成功将沈星的匕首打落!兩人翻滾着滾下土坡,在泥地的短暫翻爬撕扯之下,那人成功自身後掐住了沈星的脖子。
這一霎陌生的大手鐵鉗子一般扣着咽喉,陡然施力毫不猶豫要掐斷她的脖子,咽骨窒息般的劇痛!但萬幸沈星還有袖箭,她在二姐多年的訓練下幾乎形成了肌肉本能,反手一按皮套機括的某處按鈕,“啪”一聲抽出一支鐵箭,她劇烈掙紮着,反手重重往對方的手劃下去!
那一下不管不顧,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手上,那人閃電般縮手将她甩出去,他閃得很快,但左前臂被劃了一下,鮮血立馬就湧出來了!
沈星劇烈咳嗽着,咽喉巨痛肺部火辣辣,眼前發黑,蜷縮着一時直不起身。
但不待那人撲上來補刀,梁喜趕到了!
梁喜跄踉着連爬帶滾沖過來,急忙擋在沈星身前,她忍着暈眩手上持染黑的雁翎細刀,和那個蒙面護軍對峙。
兩人短暫交鋒了一會,但大部隊舉着火把往這邊狂奔已經逼近了,更有甚者,輕身功夫卓越者已經搶在大部隊前頭,跟着腳印往這邊飛躍追來。
那人重重一腳踹倒梁喜,自己也撲倒再地,眼見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那人再也顧不上殺這兩個女官滅口,恨極咬牙,一落地閃電般爬起,掉頭飛奔出去,很快消失在濕漉漉的夜色裏。
梁喜追不動了,實際她已經強弩之末,繼續打下去她也快堅持不住了。
暈眩一陣一陣加重,手足乏力,她急忙爬到沈星身邊,“小沈,星星!”
沈星剛才頭磕到石塊了,粉末其實也吸進了一點,藥力終于見效了,幾廂交集,她呼吸急促眼前發黑,一陣陣眼暈,眼見快失去意識的樣子,她急忙抓緊梁喜的手,“那裏……”
那人跑了,也不知還能不能追回來。
但此行卻是有了重大收獲的。
沈星伸手指着斜後方的土坡下的一片土地,就是她和那個護軍剛滾下來爬起身撕鬥被掐住咽喉那裏!
——那裏有幾個清晰的腳印!
有兩個線索,一是前臂負傷了,第二,就是這幾個腳印。
一路跑過來都很深的積水,再加上大部隊追趕,腳印留不下來的。這樣濕透了泥地,上面沈星和那人、底下梁喜和他,纏鬥的現場踩踏後根本留不下腳印的。
唯獨這裏,摔倒滾落後爬起,沒有積水,受力很深,留下幾個重重的深深的腳印。
沈星摔倒在地,她剛才藉着黑夜的微光,視線無意一瞥,清晰望見了這幾個深深的腳印。
又細又窄的靴身,翹頭的,這是東西提轄司閹宦專用的官靴。
高官靴子材質更好更貴,普通宦衛差些,但樣式是一摸一樣的。
換了旁人可能認不得,至少沒這麽快,但沈星先前天天在東提轄司,和裴玄素韓勃他們幾乎每天都在一起,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人是個東西提轄司的閹宦來着!!
——可能由于時間或什麽原因,那人沒顧得上替換靴子。
沈星睜大眼睛,但黑夜裏看不清那人的靴子樣式,那人往雜草叢生的方向逃跑的,顯然不會再留下腳印。
這幾個能證實他閹宦身份的腳印就異常珍貴,沈星一陣陣發暈,但她努力堅持住了,生怕等下這幾個腳印被踩踏沒了。
梁喜趕緊順勢一望,她亦立即發現了腳印的特征,大喜,“這人是東西提轄司的!”
沈星心裏一松,終于大膽放心暈過去了。
她栽倒,梁喜吓壞了,實在沈星被那人前臂鮮血濺摔的鮮血染了一頭一臉,頸脖鮮紅一片,剛才晃眼,沈星緊緊捂住喉嚨倒地的,黑魆魆的夜光裏,她連忙伸手摸了沈星脖子一把,幸好光滑一片。
試呼吸,還好。
梁喜也快不行了,眼前模糊,她中藥挺多的,能堅持到現在已經超水準的發揮,努力睜大眼睛但看不清沈星脖子,她才伸手去摸的。
好在先頭援兵終于趕到了,雨水浸透的黑夜裏,斜後方來的方向傳來衣袂掠動的急速獵聲,赤紅賜服秾豔陰柔下颌側顏在坡頂一閃,梁喜用盡全身力氣,拚命舉手,“我們——”在這裏!
她也栽倒了。
驚鴻一瞥,把裴玄素駭得魂飛魄散。
……
且說裴玄素得訊的時候,他正在帳篷內和韓勃低聲說些什麽,韓勃有點不耐煩,這時候外面疾沖而入賈平,在飯帳出來他剛好遇上帶着人疾沖而出的趙青,趙青一把抓住他,疾聲讓他趕緊通知裴玄素趙關山點人來。
賈平吓壞了,趕緊打發身後手下去報趙關山,他往裴玄素的營帳狂奔而去。
賈平吓得臉色都變了,他其實是猜到裴玄素的心事的,作為一個閹人,他太知道這個人有多珍貴這種感情能有多麽執着了。
他飛奔而入,“不好了!星姑娘和梁監察發現了一個可疑的護軍,她們倆獨自尾随追上去了!”
裴玄素臉色霎時一變,疾沖而出。
韓勃抓着賈平的衣服,也急道:“什麽回事,趕緊說清楚!”
“我也不清楚詳情,趙監察使讓我來傳話的,她帶了好多人,讓咱們趕緊點人過去!”
賈平的聲音斷斷續續,飛奔過來傳話的監察司女官也趕到了,疾聲把大體的情況說了一遍。
裴玄素急聲下令梁徹點人。除去原來的監視圈裏的人手,所有輪流去吃飯的監察女官女衛、東西提轄司的另半數宦衛番役和宦兵人手,傾巢而出,舉着火把翻身上馬,往那邊疾奔而去。
何舟和顧敏衡專門負責皇太子銮駕的監視和守衛,兩人這邊沒動,但其他的全部都動了起來。
裴玄素心裏着急,把點人的事交給梁徹和賈平之後,他率先一步已經帶着貼身的人往前面趙青追去,韓勃緊随其後,一行人輕身功夫非常了得,很快趕上了先出發的前者。
這時候,裴玄素心裏還不是過分焦慮的,因為女官轉述何含玉提供的信息,沈星和梁喜是往飯帳那邊去了的,那邊人很多。
偏偏剛小松口氣。
可就在這個時候,“彭”一聲,遠離飯帳的野外方向,陡然爆起一朵橘黃色的焰火!
這是監察司的緊急情況和求援信號,不到非常重要或十萬火急的情況,是不會輕易放的。
——并且,看焰火升空的位置,已遠離護軍營地之外了!
所有人一驚,精神一振,趙青一指厲聲:“快!趕緊過去——”
疾疾急促的馬蹄和火把,裴玄素卻已經剎那超過了大部隊,和韓勃等幾人往那方向疾射而出。
他大驚失色,急切簡直無以複加,往那邊全速飛奔掠去,心髒咄咄狂跳,沈星和那叫梁喜的兩個女孩自己追上去了,他想想都害怕。
一路跟着痕跡,先是見到粉末和袖箭,梁喜在大石邊扶坐下又掙紮爬起來遁着追上的痕跡。
這地方非常多的積水,根本沒有腳印,但好在剛剛淌水而過還殘存些許渾濁和踩踏水草的的痕跡,黑夜中全力搜索,裴玄素越找越急,他發現劇烈打鬥的痕跡和血跡,心中一縮,陡然沖上高坡。
緊接着,就望見了終身難忘的一幕。
那一刻,真的吓死裴玄素了,梁喜摟着沈星,無力栽倒在地,兩人一身狼狽,裴玄素異常眼利,他清晰地望見沈星鬓發顏面脖頸血紅一片,身上也斑駁血跡泥污,頭軟軟垂下在梁喜的臂彎,無力阖目,無聲無息。
這一幅兩人仿佛死去的無聲畫面,裴玄素心膽俱裂,他腦子嗡一聲,人已沖下去,一把扣住梁喜把人甩到一邊,他雙膝着地跪着俯身把她抱住,“星星!星星——”
但好在下一瞬,沈星身體是暖的,頸脖後仰有鮮血沒有傷口,他急忙伸手一探呼吸。
沒頂駭然後陡然一松,雖很短暫的一瞬,但失而複得的巨大情緒波動,兩種情緒猝一沖,連眼淚都下來了。
“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裴玄素緊緊閉着眼睛,用力抹了一把臉,把沈星緊緊往懷裏一扣,埋在她的頸窩。
有力的頸脖跳動讓他咬着牙關片刻,露出個放松的笑臉。
他趕緊抱起沈星,“看看這個女官,試試用水澆醒她!”
韓勃韓含馮維鄧呈諱等人先後趕到,韓勃鄧呈諱是最快的,韓勃也趕緊先看沈星,沈星緊阖着眼睛也吓了他一跳,但下一瞬看裴玄素微紅丹鳳目和放松的神色,他就知道沒事了。
韓勃嘲笑裴玄素:“瞧把你吓得,至于嗎?”
裴玄素懶得理他,抱着沈星沒放手。他心有餘悸,擡頭睃視四方一眼,握了握沈星的手,片刻又趕緊伸手去擦她脖子上的血,發現掐痕,趕緊檢查她頸骨,發現活動自如沒事,又匆匆檢查她身上,淤泥很多左手袖箭都掙脫一個扣子了,但好在都沒有傷口,這才真真正正松了一口氣。
這一刻他真情流露,忍不住伸出右手,緊緊貼着她的臉頰,深深吸了一口氣。
幸好沒事,真快吓死他了。
但其實,沈星中藥沒那麽深,她磕到頭了,但不動還好,她模模糊糊是有些意識的。
她感覺有個人直接掀翻了梁喜,緊接着她被抱緊一個熟悉淡淡皂香和龍腦香的懷裏。
她不清醒,模模糊糊感覺有幾滴炙熱的東西低落在她的脖頸和臉上,皂香和龍腦香大盛,她被緊緊抱在一個暖熱的懷裏。
模糊中,有一雙手握住她的手,細細摸索檢查她的脖子和她的全身,脖子很痛,那動作細碎,模糊中似有似無,緊接着,有一只手放在她的左臉頰上,緊緊貼着。
因為藥力,她的感官和思維遲鈍了很多,黑乎乎包裹睜不開眼睛,也反應不過來。
直至這只手輕輕貼在她的臉頰上,觸感陌生而熾熱的掌心,大拇指上一個硬硬的東西。
想了好一會,她忽然想起韓勃贈裴玄素的、後者嫌棄得不行卻一直戴着的那個碧玉扳指。
模糊中,心一震。
她隐約意識到,這人竟是裴玄素啊!
……
後方的大部隊很快就趕到了,趙關山也來了,他和趙青翻身下馬,快步往疾沖過來。
梁喜被水一澆,還真是有點清醒了,裴玄素小松了一口氣,不然他只能嘗試喚醒沈星了。
鄧呈諱連澆了幾次水,梁喜費力睜開眼睛,她指着雜草叢方向,“那人,往那邊去了!”
她又急忙費力掉頭:“不要踩這裏,那人是個宦官……”
方才裴玄素已經瞥那邊的腳印,第一時間讓韓勃馮維他們注意保護,他低頭一看,也眯起了眼睛。
韓勃馮維房伍等人已經分散迅速搜索一圈,沒找到其他腳印,他們也猜是雜草叢方向,韓勃還追出一段,不過很遺憾那人已經跑無影了。
大部隊已經趕到了,馮維房伍等趕緊指揮保護那兩個打鬥現場。
趙關山趙青第一時間命人用木板鋪地,俯身察看那幾個腳印。
兩人站起來,吩咐一句保護腳印,肅容望向雜草叢的方向。
趙關山望一眼裴玄素,裴玄素擔心引人注目,已經将沈星交給鄧呈諱背着了,鄧呈諱側邊緊緊站着後一步聞訊趕至的徐芳等人。
徐芳等人是編外人員,不管是監視皇太子銮駕的圈子,還是沈星監察司的差事,他們都不适合參與的,于是就待在偏外圍的地方,得訊比裴玄素等人慢。
徐芳等人一臉急色,趕緊探沈星頸脈,這才松了口氣,緊緊簇擁在旁。
鄧呈諱背着沈星,緊緊跟在裴玄素身後。
趙關山心知裴玄素心裏惦記沈星,況且這裏有他有趙青,還得分個人回去立即封鎖監視圈子,尤其是東西提轄司的人。
趙關山就說:“上清,你帶星星回去,還有這位女官,趕緊找個太醫來瞧瞧。”
“這邊交給我,有什麽,我馬上遣人通知你。”
裴玄素點點頭,“好,大人,那我回去了。”
趙關山趙青迅速命人保護現場,然後立即就帶着人嘗試往雜草方向狂追出去了。
沓沓的馬蹄聲和人的奔跑聲迅速遠去,裴玄素吩咐:“馬上回去!”
……
裴玄素一回去,立即下令封鎖整個監視圈。
另外,所有去吃飯的人員,尤其是東西提轄的閹宦,特別是能接觸到銮駕車駕近圈的,馬上查清楚,并整理出名單出來給他。
至于沈星那邊。
鄧呈諱背着她直奔營帳,裴玄素人還沒到就命人趕緊去叫太醫。太醫來看過後,說都沒大礙,這藥效很大但不難解,給了一種黃色的藥粉化開,讓沈星和另一邊房的梁喜服下,兩名太醫再分別給兩人用金針放血刺穴。
兩人沒多久就先後醒過來了。
當時沈星模糊了沒多久,她就真正昏迷過去了,混混沌沌中,她仿佛回到前生,在光影中,她穿着青色的宮女服,在宮中逃出來,胡亂套了件鹹菜幹似的衣服,趕到午門外的刑場。
刑場的喧鬧和悲怆倏地遠去,光影變幻,她身上的衣服也不斷在換,走過的她的青蔥歲月,從淺橙色的紮袖胡服,一路到長長曳地的宮裙。
她看見了很多很多曾經的場景,看見裴玄素那張陰柔淩厲的豔麗面龐,神情從冰冷,到淺淺微笑,再轉冷戾。
她翩翩宮裙,寂寥而行,看着那個人恨戾的目光和種種冰冷的神色。
還有他掐住她脖子,泛紅丹鳳目嗜血砭骨到了極點的駭人神色。
沈星脖子很疼,所以她最後困在這個場景裏,拚命掙紮着嘶喊着,撕扯到了最後,換成了那個在背後死死扼住她的脖子的假護軍,兩人拉扯,她拚命掙紮,狠狠一箭劃到他手臂上,後者重重一甩,把她甩在地面磕在石頭上。
劇痛,夢魇潮水褪去。
她一下子驚醒了。
撐着床一下子坐起來,大口大口呼吸着,沈星睜眼,橘黃色的燈光映入眼簾,簡陋一床一桌,地面濕漉漉的褐色泥濘的黃泥地。
她已經回到營帳裏。
外面黑乎乎的,已經深夜了。
屋裏還有幾個人,徐芳徐守,還有裴玄素。前者見她醒,徐守立即飛奔出去叫太醫了,守在外面的徐喜徐容也趕緊進來,湧到床前,“星星,你怎麽樣了?”
“小小姐!”
“小小姐可還有不舒服?……”
小小的營帳,四五個人擠在床前,最中間的是裴玄素,他身上沾了黃泥的長靴和賜服都還沒換下來,稍稍一得空,趕緊先來看她。
他方才在站在桌旁想事,眉目有種凝肅砭骨之意,一見她醒,悉數褪去,現出喜色,快步走過來,就坐在床沿。
“我沒事。”
沈星一發聲,才發現自己聲音沙啞得很,動動脖子很疼,左邊頭上也疼,有個大包。
但總體活動自如,是小傷,藥效解了就沒事了。
徐容去端了藥過來,藥是他煎的,一直守着,現在營裏風聲鶴唳人還沒逮住,他全程刷鍋驗水端藥回來不錯眼守着,就生怕牽扯到沈星。反正他們人不少,分一人做這個也沒事。
“小小姐,這藥太醫說醒了就喝的。”
徐芳他們憂心擔心不少,但沈星所為,他們卻說不出一句不好的話,徐芳把藥碗遞給沈星,憋了半晌,小聲說:“小小姐好樣的。但下次要小心些,最好多叫上些人,或許我們。”
他們關注沈星多年,出宮後就跟着她,看着小小姐長大,深知經歷風雨才能茁壯。
裴玄素不禁抿了抿唇。
他垂眼,沒有說話,低頭把床頭袖箭的皮革腕套展平疊好,一個個把半掌長的備用鐵箭插進去,完了逐個檢查有沒有卡好,然後才放回原位。
徐芳他們也出去了,激動情緒過了之後,他們自覺回到近衛的角色,提着藥碗告退,守門的守門,送碗的送碗,替沈星去探望梁喜的去探望。
帳子裏,很快安靜下來了。
燭光輕動,就剩裴玄素和沈星兩個人。
沈星終于将目光投向好像有點生了悶氣,一直抿着唇不說話,側身坐在床沿整理皮套的男人。
暈黃燭光下,他劍眉入鬓鳳目斜飛,比最開始瘦削立體不少的面龐,輪廓已經很有幾分前世後期的影子。
只不過,他不是真的閹人,只要不刻意僞裝,人後是沒有那種陰柔和陰翳的。
他雖有僞裝,但舒展眉目,一種男兒遒勁隐隐嶄露。
又将兩者很明顯地區別出來了。
最起碼,沈星是一眼就分出來了。
沈星有些忐忑,她模模糊糊,隐約記得一些徹底昏迷前的印象——其實一直以來,她不是沒有察覺一些端倪,但都被她自己用各種借口忽略和說服自己。
但這一次,那種掌心熾熱的觸感和這個動作隐隐帶出的情感,她好像有點沒有辦法再欺騙自己。
沈星懷疑,但她不敢相信。
她覺得自己感覺錯了。
自己這麽笨,搞砸什麽事情真的不稀奇。
她不敢表現出來,驚慌心亂之間,裴玄素站起身,去桌邊給她倒了一盞蜜水,回來遞給她,“喝點漱一漱。”
徐芳幾個大男人,大概從來沒有喝藥漱口的概念,出門在外,更是顧不上這個。
但裴玄素心疼她,擔心她嗓子不舒服,剛剛命人飛馬去取的,讓她潤喉的。正好也甜嘴了。
沈星嗓子确實很不舒服,說一句話就皺眉輕咳兩聲,喝了兩口蜜水,感覺總算好過多了。
裴玄素看着就心疼,又急,他壓低聲音說:“你別聽徐芳他們的。下次有這樣事,盡量讓別人去。”
沈星沒什麽大傷,就是頭磕了一個包,還有脖子被扼淤青了一圈。不過喉骨沒受傷,淤青發出來散了就好。
傷勢比劃傷胳膊的梁喜都還輕,太醫也說等藥效散了就能正常活動了。
但裴玄素沒有辦法不心有餘悸,這次是萬幸,被什麽打斷了,動手那人身手也及不上他和韓勃鄧呈諱這樣的頂級好手。要是裴玄素上手,他有絕對把握掐斷手中人的頸骨。
裴玄素自己拚搏半生,渡月如年,每一次晉升都可以說是用命拼出來的。甚至他本人和沈星也一同攜手赴險過,和死亡擦身而過過。
但,走到今時今日,遇到這樣的情況,他卻再也不敢去想像,萬一差之毫厘,沈星……死了,會怎麽樣?
別人都是褒贊沈星的,并且她幾乎可以說幾近全須全尾回來了,趙青說要給沈星升職,估計先前還有些資深的女官有微詞的,但現在應是一下沒有了。
沈星不但會勘察,她監察追蹤也做得很優秀。
但坐在燈下,垂眸看着這個十七歲的小姑娘,她臉色蒼白長發披散在背後肩側,脖子一片淤痕,眉目婉約,襯得臉特別小特別羸弱。
裴玄素舍不得,他自己可以拚命,但他舍不得沈星去。
他想她活得好好的。
哪怕有一日,他真的死了,他也想她好好活着,把他那一份也活下去。
裴玄素有些薄淚,外面有腳步聲,“禀督主,趙督主傳話讓你馬上過去!”
他忍住,沉聲應了一聲。
他壓着,輕聲說:“星星,你是不是擔心徐家?讓我來好不好?我會竭盡我一切之所能,替你救出徐家的。”
燈光下,他眉目輕顫,眸含薄淚,滿腔隐忍情意再也壓抑不住,随着這句話,在那雙丹鳳目和輕顫的鼻翼薄唇中,輕輕流瀉而出。
他說:“我不想你再冒險了,因為我很害怕。”
他簡直不敢去回憶,那以為沈星去世的一幕驟見。
裴玄素喉結上下滾動,很隐忍,很低聲地說完,他也知道自己暴露了,很克制把話說完了,根本不敢看她,外面的疾奔急報腳步聲又響起,他站起,轉身快步而出。
——要是一年前,沈星和裴玄素初識的時候,她聽到他這句情真意切斬釘截鐵般的承諾,她肯定會高興地跳起來,甚至可能都不打算去太初宮摻和。
但此刻。
沈星忐忑緊張的腦子“嗡”一聲,心坎的懷疑好像被錘子重重砸了一下,砸得她心髒狂跳,頭暈目眩。
這話……什麽意思?!
裴玄素喜歡她?
瘋了嗎?
不可能的?!
怎麽會這樣?!
這一下簡直把沈星一直以來努力維持的東西,小心翼翼保持的距離,一下撕扯了個粉碎。
她簡直不可置信。
驚喘一聲,她驀地擡頭,驚慌想抓住他問清楚,但被被子絆了一下直接踩在黃泥地上。
門簾撩起又落下,裴玄素已經快步走出去了。
她焦急大喊:“什麽意思?”
“你這話什麽意思——”
把話說清楚啊!
沈星其實有一點腦震蕩,一站起來,磕到頭部的地方一陣暈眩,她不得不捂着頭坐回去了。
你害怕什麽?
你這樣我很害怕啊。
天啊——
不是的,肯定是她誤會了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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