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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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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朝陽噴薄,宮城金紅一片,裴玄素只是輕輕擁了一下就松開了,兩人轉身慢韓勃一拍快步往臺基下走。

    “裴玄素,你真好。”

    沈星側頭望了他兩次,忍不住小聲說。

    她見識過前情和他日後的瘋狂,最知道他這個決定下得有多麽艱難多麽不容易。

    沈星一時,真的動容了。

    她望着這個側顏蒼白淩厲,年輕很多,眉梢眼角下颌線弧度卻仍隐能看出幾分從前的君子清俊的面龐。

    這輩子的裴玄素,仍有柔軟的裴玄素,真好啊。

    她感動,就突然很想守護這份好和此刻仍有柔軟的他。

    沈星回轉頭,又側頭看他,撐起一個大大的笑臉。

    還偷偷摸了一下眼角。

    兩人已經在下階梯了,裴玄素沒偏頭,但他看見了。

    他輕輕呼了一口氣,心底不是沒有一點澀楚的,但又覺着這個決定很值得。

    最終後者将前者覆蓋了。

    他也側頭,沖她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

    “快走吧。”

    韓勃已經到底下了,正回頭催促他們。

    “哦哦。”

    沈星忙點頭應了,三步并作兩步,也尾随裴玄素跑到韓勃身邊。

    梁默笙和趙關山随後也下來了,兩個當前宦官的領頭人物邊在邊走邊說,長話短說,舉着旌旗牌子牽着馬匹的大隊伍很快分成四撥,梁默笙趙關山旋即住嘴。

    各人領着各人的隊伍,撥轉馬頭這就出發了。

    臨行前,趙關山看一眼裴玄素韓勃這邊的隊伍,又從自己隊伍指了幾個人撥過來。

    趙關山一拍裴玄素的肩膀,低聲道:“注意安全,保重自身,別急了,就算這次不行還有下次。”

    現在誰也不知道四大王府什麽情況,能查到什麽程度,他擔心裴玄素過分執着反被坑。

    裴玄素點頭:“我知道的,義父請放心。”

    漸漸的,他這聲義父也叫得情真意切。

    趙關山聽得出,他笑了下,想起裴玄素的父親,心裏感慨想說兩句的,但又不欲影響裴玄素心情,話到嘴邊咽了下來。

    他沒說什麽,拍了拍裴玄素的肩膀,回頭望一眼正認真在整理馬鞍的沈星,笑道:“也護好你這小丫頭。”

    趙關山本想說兩句什麽,但想想為時尚早,一笑也就沒說了。

    裴玄素臉一熱,他有種被人看透的尴尬窘迫,“不,義父……”

    不過不等他說完,趙關山捏了下他手臂,轉身:“好了,趕緊動身吧!”

    “是!”

    裴玄素神色一肅,兩人迅速分開,他和韓勃沈星及身後的頭號官掌班司房等及普通番役宦衛紛紛上馬,裴玄素韓勃一扯馬缰,率先掉頭,往位于東都的常山王府快馬而出。

    秋風飒飒,披風馬蹄卷起浮塵,直沖出了宮門。

    ……

    相較于太初宮的有條不紊勢在必得,兩儀宮這邊的氛圍可就要差太多了。

    應該說自從龍江一案失手之後,這邊的氛圍就沒好過。

    沈景昌作為當值暗衛,正和兩個手下貼着粱枋無聲蹲在偏殿的房梁頂上。

    正殿傳來“辟啪”一聲瓷器砸碎的聲音,沈景昌和兩個同伴對視一眼,大家都沒敢吭聲。

    粱枋總比不上底下潔淨,秋陽透過氣窗投射在面前朱粱上,浮塵在光柱靜靜起舞紛揚,沈景昌側耳傾聽一會兒,回神,他無聲盯着浮塵,不禁深深吸吐了一口氣。

    暗閣清理行動其實算成功,可惜犧牲極多的同伴,他非常幸運避過去了,除了一點擦傷,并無大礙。

    只是同行數年,一朝血肉模糊,還是死在舊日自己人之手,他很難沒感觸不動魄驚心啊。

    黯靜獨坐,沈景昌不禁有些茫然,這種日子什麽時候才能到頭,他真的能熬到徐家順利複爵離開暗閣嗎?

    ……

    偏殿的人心情迷茫,正殿內可不。

    “皇伯父!您說如今該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皇帝率一衆人剛剛自朝天殿折返,端起茶盞沒喝上一口,直接氣得掼在地上了。

    地上碎瓷猶在,說話的是常山王次子,一時也顧不上僭越,急忙就圍着皇帝等人追問。

    他的幾個兄弟、東江王兩個兒子、越王世子帶着知情弟弟,另還有樂運王楚褚旭平陰王楚楊岳等十幾名宗室王侯,後者并未搶着前者的位置,但也緊随其後眉心緊蹙。

    基本上,皇帝把宗室可團結的所有力量都團結了,楚氏宗室拚死一搏,宗室是皇帝勢力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不管象征還是實際意義,絕對不能輕忽。

    樂運王他們當然緊張,東江王四人牽連過廣,必會拉出他們,并且最重要宗室同仇敵忾唇亡齒寒。

    樂運王面色陰沉,恨道:“那個賤婦!”

    “好了,別廢話了。”皇帝打斷道:“就按先前議定的做,淳風鄭禦照堪你們幾個,立即跟着範先生出宮和姚先生彙合,并把消息帶過去。”

    皇帝麾下的首席幕僚是個滿頭白發的範亞夫,皇帝登基後安排他入了閣,老頭很快站穩腳跟,已經成為兩儀宮的文官魁首了。

    範亞夫雖滿頭白發,卻非常厲害,龍江之變的計策,正是他提議并負責安排布置的,算無遺策,一舉成功。

    另外皇帝策劃上位的曹州瘧疾一事也是他親赴曹州煽動的,非常牛批。

    連楚淳風鄭禦等青年一輩在範亞夫面前都是聽命的份。

    範亞夫已經請了病假,另外請病假的還有皇帝手下另一個重要幕僚姚文信,目前出任吏部侍郎。

    鄭禦楚淳風等人立即跪地領旨,範亞夫也站起俯身,不過被皇帝扶起了。

    範亞夫沒有廢話,直接轉向常山王次子等人,鷹目鹞鼻的他看起來十分嚴厲,沉聲道:“在此之前,你們需想清楚了,你們王府的事情都說明白了嗎?沒有遺漏的?”

    消息一傳回京,東江王等人立馬被請進了大理寺,溝通不方便了,王府詳情信息是和王子們了解。

    不正面了解四王府私底下有什麽,還幹過什麽,說什麽都白搭。

    幾個王子世子對視一眼,他們也知道厲害,朝天殿大朝後心裏最後一點僥幸去了,常山王次子立馬變得支支吾吾起來了。

    皇帝厲喝:“趕緊說啊!”

    他和範亞夫對視一眼,之所以再問一次,是知道他們先前必然多少有所隐瞞的。

    範亞夫沉聲:“你們父王這次怕是難了,刺駕脫不掉,但!王府還在,保住王府,就是保住你們,繼承王位之後損失就能減到最低。不然,哼……”

    他們的目标,是把事情圈在四王自個身上。宗室和其他不一樣,只要兩儀宮實力沒有大損傷,斡旋保留王爵繼承還是沒問題的。

    哪怕降爵一等,以後找機會升回來就是。

    女帝比皇帝大八歲,垂暮之年又重傷鬼門關走一遭,哪怕一直平手,看誰熬過誰,畢竟皇帝已經登基名分大位已定了。

    道理已經反覆掰碎揉爛說過,東江王等王子們支吾一下,很快就竹筒倒豆子般說了。

    皇帝和範亞夫等人皺眉聽着,其實諸王府私下有他們不知道的布置和經營,這實在太正常了,畢竟大家都是宗室王侯,最後決定推舉簇擁皇帝,是因為皇帝乃太祖親弟,血緣最近,呼聲最高,實力也最強。

    皇帝也有宗室們不知道的勢力和經營,甚至楚淳風也有,誰也不可能把老底都坦蕩出來的。

    楚淳風雖年輕,但現在也算宗室王。

    不過和他相比,東江王等開國就封王的宗室王們,經營可比他複雜深厚太多了。

    先前已經說了大半了,如今支支吾吾,把剩下的老底也交代了,其他人倒還好,就是輪到常山王次子的時候,他和幾個兄弟吞吞吐吐一番,最後範亞夫不悅:“到現在這個時候了,還不趕緊說了!”

    常山王次子這才吐口:“……我們藩地有金礦,在北陵群山之中,已,已開采是二十餘年,冶淬、煉廠全都有,就在金礦隔壁,……”

    這一語出,滿座皆驚。

    連皇帝,所有人都霍地站起來了,連其他王子都驚了,整個正殿雅雀無聲。

    範亞夫屏息:“那,金礦煉出來後,黃金幾何?流往何方?”

    常山王次子吭哧:“具體幾何我不知道,但挺多的,”連在皇帝面前都說多,那想來是很多很多了,他小聲,“有些用于封地和附近州府流官府尹的交往,有些彙通經商,”洗白一部分的黃金。

    他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小心觊着皇帝範亞夫的臉色:“……還有,北陵群山裏有些私兵;還有部分,流入了鷹揚府和軍中了。”

    後面這個軍,就是正經大燕軍隊了。

    私兵和官方軍隊中的私下經營,自女帝對宗室舉起屠刀之後,常山王就對金礦加大開采,日夜淬煉,養了足足兩萬的私兵,還有軍隊經營,正是想着萬一将來被迫得無路可走,他就舉兵奮起一搏!

    也不能說常山王想得不對,誰也不想死。

    “匡當”一聲,把在場的人砸得眼前發黑,膽子小如其他王子,心髒已經咄咄狂跳起來了。

    常山王次子很小聲補充:“父王和其他三位皇叔,也有些相關聯系,就是不知道有沒有牽扯黃金。”

    皇帝氣得反手一個耳光,咬牙切齒,“你糊塗啊,你怎麽不早說!!”

    皇帝頃刻轉向範亞夫,計劃立馬就改變了,“範先生,辛苦你了!你立即帶着這幾個小子,馬上持常山王令,即刻下北陵群山,把這私兵處理掉!金礦痕跡盡量抹清——”

    範亞夫一句廢話都顧不上說,立即點了鄭禦幾人一起動身,常山王次子捂着臉不敢吭聲,趕緊帶着弟弟們也追上去了。

    皇帝噴了一口氣,叮囑楚淳風,“你去,和姚先生彙合,把這裏的事情告知他,一定要盡力拖延,最好把黃金的事捂在東都,不要讓西提轄司的人這麽快南下常山。”

    楚淳風眉心也皺得很緊,他趕緊起身帶人去了。

    連連下令,兩儀宮正殿很快清空了,外殿的宮人近衛雖不知內情,但憑着先後多撥人急匆的步伐就能感覺到事态的嚴峻。

    氛圍一下子更加緊繃,整個兩儀宮內,除了正殿,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東極王等三府王子瑟瑟站在階下,神色驚惶,皇帝見他們就氣得不打一處來。

    最終重重把禦案的東西都掃了落地。

    皇帝面沉如水,勉強換了一身玄黑的燕居窄袍,這人也是個能耐人,這麽多年作為女帝的鏟除重點他一直堅.挺着,最後還暗度陳倉完成了龍江驚變的策劃。

    他親自經手的大事小事,幾乎沒有失敗的,但這次作為一個皇帝,他不能親自去了。

    皇帝沒有考慮太久,招來心腹近衛:“傳令下去,範亞夫姚文信及我們所有的暗樁,這次不論東都還是常山等地,便宜行事,必要時可調用一切的人手和暗樁。”

    “若有萬一,”他神色一厲,“必須把事情按死在四大王府之上。”

    ……

    裴玄素韓勃并沈星率一衆西提轄司宦營的番子宦衛已疾馳在去往常山王府所在的長興坊。

    馬蹄沓沓急促如鼓點,黑披迎風獵獵而飛,位于隊伍之中,确實非常讓人心血鼓噪的。

    沈星心髒怦怦快跳,馳過長興坊石牌坊門的時候,她忍不住擡頭望了一下“長興坊”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傳說這是太.祖親筆的。

    她又低回頭望着前方裴玄素的背影,他與韓勃并駕齊驅策馬飛馳,身量要比韓勃颀長一些,殷紅奪目的麒麟袍,深黑披風壓不下那如火如荼的色彩。

    他肅容快馬的身姿,攝人美麗得動魄驚心。

    坊市兩邊茶樓酒肆二樓已經有很多人望過來了,特別是女子,又怕又望,捧着心口探身趴出來。

    她這人有個好處,就是心真摯,既決定和裴玄素好好相處了,她也有真在努力把他當兄長,現在還很好的裴玄素,她心裏不由有點農婦家的大白菜式的那種小驕傲。

    當然,更多的是澎湃。

    她很有些激動,上輩子由于她出來太晚,很多前事都不可靠考了。但升官封爵卻還是會留檔的。她翻閱過神熙十三年及太康年間僅只有一年的記檔,裴玄素在這一年封了伯,再封侯,神熙女帝重啓東提轄司,他出任第一任提督。

    他從常山王府一路查到常山州藩地,查到北陵群山,最後一把扯出十六鷹揚府,把太.祖留下來最大的一個軍底子掀了個底朝天。

    不管是能力昭著,還是惡名遠揚,反正驚豔的手腕和手段,讓他揚名天下。

    宗室案是裴玄素儲力起勢的重要階段,承前啓後,沒有之一。

    臣服麾下人心,他起家的根本。

    沈星昔日看這段簡單的數十字記檔的時候,可以想像到當時的驚心動魄波瀾起伏,她沒告訴過別人,但她心底其實有過羨慕的,他能做這麽多東西。

    有這個時間,和恰逢其會的空間,去做這麽多東西。

    沈星知道自己是比不得裴玄素驚才絕豔叱吒風雲的能力,但她連機會都沒有,就這麽急匆匆跑過來了,連四周,都無暇多顧,更甭提什麽沿途風景了。

    現在重來一回,她發現自己居然能加入這段過去,你說她能不激動嗎?

    快馬禦風而馳,很快就繞過長街,抵達了東都常山王府。

    十丈高低的青磚高牆,朱紅大門金漆門釘,七層階梯方上到高闊的王府門房,重檐飛脊,莊嚴威肅,上書“敕造常山王府”。

    太.祖昔年對這些宗室兄弟确實相當好,東都最好的府邸有他們的一份,三四十年間頻頻修葺細整,一磚一瓦皆見皇家宗室恢宏氣象。

    只不過,如今這座占地廣闊氣勢恢宏的常山王府,已經被宦營及神策衛禁軍團團圍住了。

    後者和護國大将軍蔣紹池負責看管四王一樣意義,不過現在神策軍可以撤了,剩下神策衛做代表的指揮都事傅骁作代表,帶着幾個手下和刑部大理寺等在朝天殿奉旨作監察的官員,一起跟着進去,無聲站在一邊旁觀。

    不管裴玄素還是韓勃,都沒有管他們,持刀率衆疾步而入。

    正廳前的大前庭,烏泱泱人擠人頭,以常山王妃及一衆側妃姬妾和少年幼年王子為首的王眷帶着滿府的屬官下人已經全部都在這裏了。

    很多人惶惶不安,抽泣不斷。

    兩張太師椅搬到正門後的階梯上首,裴玄素和韓勃挑了十來個屬官和王府大管事開始審問。

    審了小半個時辰,沒人吐口。

    裴玄素又随手指了幾個中低等的仆役,結果和前者一樣。

    他毫不留情手一劃,“拉下去,打!”

    嚴刑拷打,西提轄司常用的手段,韓勃等人見怪不怪,面色如常,立即有番役宦衛應聲,裴玄素手一劃就是數百人中的一半,全部拖出去重刑,驚恐哭聲馬上就起了。

    裴玄素心中卻升起一股暴虐的快意。

    曾經他時刻提醒自己做好公正賢明着四個字,因為他很小的時候,他父親就教導過去滴水覆蟻的道理,為任一方父母官,一個小得不行決策,很可能會影響一個老百姓全家的命運。

    現在他轉身成為不分青紅皂白的施暴者。

    但裴玄素不為所動。

    他站在高高的臺階上,眼前這座朱牆碧瓦王府的輝煌,是坐落在包括他家的無數骨血上的。

    這裏每一個人,都是受益者。

    裴玄素不會有半點憐憫,站在這塊土地上,他心中升起無數暴虐。

    他伸手,陽光落在他雪白的手心,修長,漂亮,卻新疤斑駁,小人物只能被主宰命運,他不想被人主宰唯有強大起來主宰別人!

    裴玄素突然前所未有地清晰這一點。

    “吶!”

    韓勃突然扔過來一個扳指,他瞄到裴玄素站在臺階邊緣伸手低頭,另一手正摩挲着自己大拇指一圈醜陋疤痕,看那疤的顏色和微凹凸程度,可見曾經是多麽深可見骨。

    他這大拇指沒廢還真僥幸。

    韓勃撇撇嘴,誰身上還沒點疤痕了?

    不過嫌棄歸嫌棄的,裴玄素弄成這樣他看着心裏也有點不是滋味,在自己手上摸了兩把,摘下拇指上套的墨玉扳指扔過去,“給你吧。”

    裴玄素随手接住抛開的扳指,側頭瞄韓勃,後者瞪了他一眼,他也嫌棄撇撇嘴。

    但拿着那個扳指半晌,他本來不想要的,但韓勃心裏正後悔別扭,見狀瞪眼:“你敢丢了試試?”

    裴玄素嫌棄一陣,但最終勉強往拇指上一套,十分膈應瞄了眼。

    韓勃見裴玄素戴了,他也不大高興,哼了一聲,半晌疾步追上來,低聲道:“剛剛的消息,姓範那老頭帶着一群小的出兩儀宮之後沒多久,跟丢了;至于鄭禦楚淳風那些人,去安陸王府不知從哪裏地道跑了。”

    西提轄司的眼線一直盯着兩儀宮。範亞夫帶人出來後,在自己府邸、後門、酒樓、食肆等地方轉一圈,探子突然察覺不對,追上去正面一看,人已經換了。

    西提轄司和昔日綏成王府這範老頭打交道也好些年了,“這老頭最是狡猾。”

    至于楚淳風等宗室王,大多沒有具體職務,有禦旨在前人家東都內外來往自由,明知安陸王府大約有地道啥的,上門也沒啥意義。

    “所以我們一定要快。”

    裴玄素眯眼,他認識常山王,對方是個有些城府的人,他一點都不認為對方沒點什麽秘密。

    只有挖掘出來,才有做文章的空間。

    “提審王妃盧氏罷。”

    裴玄素掃一一圈,目光很快落在王妃盧氏的身上,下巴一臺,馮維和房伍等人一得令,立即沖向面露驚恐的王府妃妾,尖叫聲皺起,幾個人一把拖出面色平靜沒有吭聲的盧王妃,一直拖到大房間裏。

    這種審問,要麽從前面的幕僚大管事先下手,要麽常山王的重要妃妾開始。

    裴玄素在太師椅上坐起,他黑披沒有解,光滑絲綢垂下,露出大片鮮紅的麒麟豔色。

    裴玄素現在學着韓勃,已經學得很像,臉蒼白,眉目淩厲攝人,有一絲淡淡的陰柔影子,但不多。

    他也沒廢話,王妃盧氏面色平靜,垂眸跪着,常山王既然能把她帶上東都并放在王府後院裏,就能保證她不會胡亂說話的,盧王妃娘家必然和常山王府深度捆綁在一起。

    裴玄素俯身,微涼華麗的嗓音很低聲,“你若招供,我便将常山王世子的屍身還給你。”

    盧王妃幾乎是驀地擡起頭,一直平靜無波死水一潭的眼睛波瀾驟興,呼吸瞬間就粗重起來了。

    裴玄素微笑淡然,他的母親是不愛他,但愛哥哥,他從小看着,他太知道一個母親能有多麽疼愛她的骨肉。

    常山王府王子嫡庶十幾個,但盧氏所生的只有一個,就是死在龍江的常山王世子楚祥。

    他靠回太師椅,不緊不慢道:“只要你說了,我可以将你娘家剔出來,甚至可以幫你剪除有可能潛在的鉗制,讓你們回歸市井,如何?”

    盧王妃一下子撲上來,枯木逢春一般眼淚嘩嘩,“我沒有娘家,你不用管他們!只要你願意把祥兒還我,我什麽都能答應你!”

    盧王妃娘家普通,世子就是為了給她掙地位,才毫不遲疑豁出去練武當刺客的。

    盧王妃什麽都不求,只要能把兒子屍身還給她入土為安,她就算馬上死,她也願意。

    “說!”

    盧王妃使勁抹了淚,“我知道的其實不多,我娘家普通,他什麽都不告訴我的。”

    但到底掌管王府後宅這麽多年,王妃吐露出一個重要線索:“就在你們動身前往龍江前的那幾天,九月初一晚,戌時上下,府裏從側門擡進來二十幾個沉重的紅漆大箱。”

    很重很重,“得七八個人一箱,用滑輪拉進來的。但至于拉去哪裏,我就不知道了。”

    “前些年我不知道,但這五六年間,不管以前在常山王府,還是今年在東都,經常有這樣的重箱出入,有時候一年得有十幾二十次。”

    楚祥習武天賦展露,被選中為刺客領隊備用之一,盧王妃在後院才漸漸有了體面,緊握中饋,但她知道的就這五六年,多的就不知道了。

    其餘其他的,什麽人員進出,都沒有這條線索有價值,裴玄素和韓勃對視一眼,裴玄素吩咐馮維和房伍記錄盧王妃的口供和處理後續,他立即起身,率先往隔壁大院行過去了。

    隔壁大院滿滿對着賬冊文書,常山王府內所有賬目都在這裏了。

    沈星也在裏面。

    她正坐在書案後在認真翻看賬目,一本賬冊看到尾巴,她皺眉在思索什麽,一見裴玄素,連忙站起身迎上來,“二哥。”

    “嗯。”

    一聽見她的聲音,裴玄素心情總會好轉,屋裏一大堆賬房算工,埋頭辟裏啪啦,徐芳他們在檢查巡視,別看徐芳幾個五大三粗漢子,實際心思細膩,算賬也會。

    徐喜也回來了,傷勢不重,他自己在家閑不住,還帶來家裏的消息。

    “明哥好着呢,能吃能睡,就是抱怨無聊想出門玩耍,李管事不給他出去。”

    她跑過來,用很輕快雀躍的聲音說着。

    方才染過的鮮血和心中陰霾仿佛被一下子拂拭去了。

    裴玄素不禁笑了一下。

    一個她,一個裴明恭,他心中僅有柔軟的地方。

    從她嘴裏說起裴明恭,他不禁微笑了起來。

    “他是這樣的,見天兒淘氣。”

    裴玄素問她:“今早可有什麽收獲嗎?”

    他在屋裏走了一下,在放置畫像圖冊的大缸站定。

    沈星亦步亦趨,她很努力很有幹勁的,也覺得發現了一個問題,裴玄素微笑看她,鼓勵道:“你說,說錯了二哥也不會取笑你的。”

    于是沈星就說了:“唔,”她環視了這屋裏一圈,“我覺得,這些賬目應該沒用的,大概已經被常山王清理過的。”

    前頭宦衛們的前期工作做得很好,屋裏賬目分門別類,一堆一堆按種類時間日期拜訪整整齊齊,前院後院,采買、人情來往,公帳私賬。

    沈星大致看了一下,她發現私賬很少,基本沒什麽有用的東西;她又抽了幾本其他公帳,自己打算盤算了一下,發現這賬目是正常的,原始本,陳舊塗改都有,有些管事的貪墨痕跡在,彙算完全沒有問題,不是藏頭賬目那種。

    她有點忐忑看裴玄素,所以她判斷,常山王真正的私賬不在這裏的,這屋子是沒有用的東西。

    裴玄素在屋裏走了一圈,翻撿了私賬和幾本公帳,他擡頭,誇贊笑道:“星星說得不錯。”

    沈星握着手在緊張等着,一得到裴玄素贊同,她高興得不得了,連臉都脹紅了。

    “真的嗎二哥,真的嗎?”

    “真的。”

    實話說,裴玄素有點驚訝的,沈星在文牍和賬冊方面确實很熟稔很敏感很有天賦。

    “你怎麽會的?你看過很多賬冊嗎?”他好奇問,順手抽出自己剛選出的一卷墨綠色卷軸,這是王府建築布局圖。

    每個王府都有,工部繪圖監建或修葺,完工以後,一份交予王府,另一份留在工部存檔。

    剛才韓勃已經讓人飛馬去取工部那份了。

    沈星抿唇笑:“我不告訴你。”

    小姑娘腮邊一點小梨渦,笑起來嬌憨又可愛,她瞄了裴玄素一眼,有點得意閉上嘴巴。

    裴玄素輕輕笑了兩聲。

    這麽長的時間,工部那副圖已經取回來了,是韓勃接過親自飛跑過來的。

    也抽出來打開。

    裴玄素一目十行,掃視過後,兩份對比,沒有差異,他立即道:“馬上讓人丈量王府實際建築數據,尤其是主殿正院等常山王日常出入的重點地方。”

    得了盧王妃的線索之後,裴玄素韓勃幾乎馬上就能判斷,這常山王府有暗庫。

    至于為什麽不是明庫?因為常山王府的明庫已經全部打開檢視過了,沒什麽大問題。

    這圖是常山王府應有的建築規制,要知道皇宮王府這類的地方,屋頂該怎麽建?庭院該有多大?乃至每一個宮殿有多大每一堵牆有多厚都是有建制的。

    找出有私下改建的地方,暗庫就離他們不遠了。

    “你來,你看你能不能看懂?”

    裴玄素展開兩幅輿圖,招手讓沈星蹬蹬跑過來,對于沈星,雖時間有限,但他展現出極大的耐心來教導她。

    “我能!”

    沈星舉手,她還真會啊,上輩子的常山等王府燒成白地之後,她經常取這些輿圖出來懷緬,看得簡直滾瓜爛熟。

    中軸線宮殿的實地勘察數據回來之後,她甚至和裴玄素同時看出有異的地方。

    “是這裏!”

    兩人異口同聲,手指同時點在銀鞍殿後殿的一個暖閣和角房交夾的牆上。

    一個身量颀長,直接一點,另一個得踮腳努力夠。

    裴玄素驚喜看她,“這座王府,是我外祖父監制的,我少時曾在外祖家住了大半年,當時建的正好是這常山王府。”

    沈星真的驚訝了,“難道……你外祖父是曹副監司?我外祖也是!”

    裴玄素這人太聰明,福至心靈,“你,外祖是闵監司?”

    沈老爹文不成武不就當年,徐祖父也沒有給他讨高門貴女,他自己對闵氏一見鐘情。

    闵家匠藉出身,憑手藝和人情世故去到五品,已經職涯盡頭了。

    工部老匠家飛出金鳳凰,嫁進國公府高門。

    闵監司曹副監司當年正是一對搭檔,兩人一起監造的常山王府。

    兩人都又驚又喜,看着對方,沒想到彼此之間,還有這樣的淵源。

    “既然找到了,那還等什麽?”

    韓勃拿着輿圖左看右看,他看不懂,不過知道結論就好。

    韓勃抄起圖,一行人往銀鞍殿疾奔而去。

    頭號管掌班領隊等人聞訊也呼啦啦帶着人來了。

    機括裴玄素會一點,他也不用叫人,自己端詳一番試了幾次,很快就把機關門打開了。

    這時候擅長勘探的宦衛已經到位了,抽出長刀,沿着階梯慢慢往下,韓勃也拔出雁翎刀下去了。

    裴玄素:“小心點,別急。”

    因為沈星,裴玄素等了等,等過半的人下階梯後都沒事了,他才帶着沈星往下走去。

    經過這一番本事,把沈星當小妹妹人少了,沒人搶先,護着她和裴玄素下去了。

    後面走得快些,舉着火把幽幽黃光,長長的一條地道,小小步跑着,沈星是興奮的。

    她擡頭看着火把左側的裴玄素,閃爍火光衛他的側顏勾勒出一個瑰俊的輪廓,她心潮起伏,上輩子她為什麽得看圖懷緬,正是因為裴玄素這家夥一把火将這些王府都燒成白地了。

    那時候她思念爹爹姐姐景昌,還有只有模糊記憶的母親,情寄相思,尋找外祖的痕跡是她寄托母親思念的方式。

    裴玄素把它們盡數焚毀了,她崩潰了,她破口大罵,兩人大吵一架。

    但今天她才知道,裴玄素不會無緣無故做這些事,大約這些個王府和他的過往有什麽關聯了。

    她癟嘴,他為什麽啥都不告訴她?!

    如果上輩子的她知道了,大約就不會生氣了,她也是講道理的。

    思及此,她突然說:“二哥,以後要是有什麽,你一定要告訴我原因,咱們不要吵架。”

    幽暗長長的地道裏,有回聲,她突然小小聲說,裴玄素回頭,見暈黃火光下,小姑娘抿着唇,有點點委屈。

    他不解,但仍立即溫聲答應:“嗯,我知了,不吵架。”

    她一下子就笑起來了,露出兩個小虎牙和小梨渦,笑容甜甜的。

    沈星跟着他跑,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忙小聲問:“二哥,你說我要不要上禀趙監使啊?”

    她差點忘了還有個正經上司呢。

    裴玄素不禁笑了,終于想起來啦,他挑眉,“你說呢?”

    火光下,她咬着唇,一臉糾結,卻不自禁信賴看着自己,這個神态和她此刻的眼神,裴玄素心裏有根弦被扯了一下,心跳聲忽就重起來,怦怦怦又急又快。

    沈星想了想:“要!”

    她見裴玄素沒反對,忙叫了徐喜過來,小聲吩咐兩句,徐喜掉頭去了,她又轉頭讨獎勵般看過來,抿唇笑,有一種得意和小矜傲,亭亭玉立。

    是啊,她長大了,十六歲了,都可以嫁人了。

    裴玄素伸手摸了摸胸口,他瞄她一眼也笑,一剎那目不轉睛,半晌怕人發現,才強自轉開視線,須臾又回頭看她一眼。

    他想,這就是心動的感覺吧。

    眼光孤高,單了二十年,過去總想尋一滿意絕色,才配得上自己。

    但在這個狹長的地道,他突然有感,什麽絕色不絕色都是不相幹的,怦然心動才是最重要的。

    他心越跳越快,偏偏沈星還拽他披風,他忍了好一會,拉了拉披風的系繩,“別扯這麽緊,想勒死二哥啊?”

    沈星“哦哦”手忙腳亂放開。

    他唇角卻是翹起來了。

    ……

    很快奔到地道盡頭,但他們卻發現,他們繞了一圈從另一個出口出來了。

    這是王府花園。

    廢了這麽大周章建這麽一條長長一條地道,就是為了必要時跑路去花園?

    那還不如冒險建到府外呢。

    無疑這是障眼法了。

    他們仔細勘探花園附近和重新折返地道勘探,很快就發現端倪了。

    在地道中部拐彎,最寬敞的一處地方,發現了大量使用滾木挪移重物後留下的擦痕。

    擦痕頗新,應就是這一兩年的。

    這是一堵後山牆,裴玄素定睛一看,就皺起好看的劍眉,韓勃看不明白,“怎麽了?”

    “這是後山牆,大型機括的一種,一旦拆毀不對,整個地道都會坍塌,甚至內裏空間的底下可能還建有空倉,開啓不對,不但地道會坍塌,裏面也會,直接陷到地底下去。”

    “多深?”

    “不知道,東西有多重要,大約就有多深。”

    現在整個常山王府被他們掌控,出去等坍塌再來挖不是不行,但誰知道得挖多久呢?

    重磚重石窄井很難挖的,萬一挖了五六天。

    慢一天先機就失一分啊。

    黃花菜都涼了。

    想起匆匆出宮不見影蹤的範亞夫一行,裴玄素韓勃對視一眼,都不用商量,肯定不能硬錘強開。

    “那怎麽辦?正常開怎麽開?”

    裴玄素細細看了一圈,沒發現機關,他道:“需用墨鬥墨線,用堪輿的方式量算經緯,交點就是承重點,這堵牆最薄弱的地方。用少量火藥,引線牽出去再引燃。”

    裴玄素道:“最穩妥,最萬無一失之法。”

    韓勃聽得一臉懵逼,但他知道有方法就行了。

    兩人本來打算立即飛馬去工部叫人的,但裴玄素說話間,餘光見到他一口就說出這面後山牆的破開關鍵的時候,角落有一個赭衣皂靴黑披宦衛眸光動了動,這人站在最後,他趁着黑暗,不着痕跡往後退。

    “站住!”

    裴玄素厲喝一聲,一擲長刀,直接将這已經悄悄後退了一半的人打倒在地。

    大家回頭一看,韓勃等人出奇憤怒了,西提轄司、甚至是他們的直屬的麾下,竟然出現的叛徒暗作?!

    站得最近的掌班朱郢暴喝一聲,尖利的嗓音到了刺耳的地步,他拔刀沖上去,“你個吃裏扒外的狗東西,賤人,你想死!!!”

    裴玄素立即回頭,看來裏面的東西非常重要啊!

    但他們一時打消了去工部搖人的念頭,裴玄素問:“我們司裏有會堪輿的嗎?”

    堪輿太偏了,他學的東西太多,涉獵一點,但遠遠不夠。

    韓勃正要搖頭,邊上一個女聲:“……我會。”

    沈星又驚又喜,她急忙舉手,大家齊刷刷看着她,“我會一點,不,我會很多!”

    小姑娘也顧不上謙遜了,她确實會的。

    居然也有她獨當一面的用武之地嗎?

    沈星簡直激動到不知如何是好。

    裴玄素信她,他知道沈星不是很有把握,小姑娘不會說她很會的。

    “馬上準備墨鬥墨筆和羅盤板筆。”他立馬讓出位置,“星星你來。”

    接下來就很順利了。

    工具以最快速度取了回來,沈星指揮人幫她丈量長高,裴玄素韓勃還親自出手。

    她蹲在草紙上演算良久,一臉嚴肅,最後用金盤走了兩圈,趴在地上,找準距地面一尺五寸的位置,開始懸墨線。

    她半跪在地上吭哧吭哧,差點和裴玄素腦門撞上,她說:“……你湊那麽近幹嘛?”

    裴玄素會一些的,但關注着關注着,他不禁看上她側臉,她嚴肅的小臉漂亮極了,說是男人認真工作最英俊,其實女性亦然。

    這是一種不一樣的魅力。

    放在沈星身上,就添了青稚可愛。

    她的臉頰白皙嫩潤可以看見細小的絨毛,額頭有薄汗,眼睛很大很漂亮,眼睫烏黑一根根上翹,有汗她眨眨眼睛,蝴蝶般展翅一下,美麗到極點。

    裴玄素原來漸漸冷靜下來,獨自品嘗怦然心動之後,卻又悶悶懊惱,他明知不應該的,心裏的情感卻好像邁進了另一個階梯,情不自禁目光追逐她。

    看她爬上蹲下臉上蹭了不少灰黑塵土,看她汗津津,看她認真演算擡頭顧盼,差不多大功告成的鼓噪歡喜又保持認真,看她近距離的側顏。

    漸漸看得入迷,他微微垂眸,那光潔白皙的下颌輕隽的弧度,精繡如意紋的豔紅衣領襯得他側顏脖頸有一種禁欲的美麗。

    然後看着看着,兩人的腦袋就小磕了一下。

    裴玄素趕緊站起來,“沒什麽,怕你弄錯了。”

    認真的工作的人最讨厭別人否定了,裴玄素也不行,聚精會神幹了半個時辰,沈星聽了就郁悶了,她不高興說:“可你剛才不是盯着嗎,我都算七八遍了,咋上牆還會錯呢?”

    脾氣她還是有的。

    裴玄素有點急慌,他剛想道歉,邊上一直抱臂亦步亦趨的韓勃卻也嘀咕蹲下瞅過來,左瞄右瞄,“嗨嗨,小丫頭,态度要認真……這真沒錯?”

    他還扯了一下她的帽子。

    沈星一下子被韓勃吸引了注意力,她生氣了,一把推他的腦袋,“你才弄錯!邊兒去,別擋我光了!”

    她使勁還手,把韓勃腦袋推到一邊去。

    對比起來,還是裴玄素好點啊。

    沈星想着,側頭沖他露出一個笑臉。

    裴玄素不由也笑起來了。

    韓勃:“你們笑夠沒有?引線放這裏對吧?老子要點火了。”

    本來沈星眉眼彎彎抿唇笑的,被韓勃一喊趕緊跑了,“你點了趕緊跑出來啊!”

    韓勃:“老子當然知道!”你個小丫頭片子以為老子傻麽?

    沈星惦記着和韓勃鬥嘴,鬥着鬥着露出一個比剛才還燦爛的笑臉,都沒惦記看他一眼。

    裴玄素面無表情從蹲的地上站起來,走的時候還不小心踢了韓勃一腳。

    這個姓韓的,從小礙眼八字不合。

    韓勃怒罵:“你瞎啊,走路不帶眼睛啊!”

    韓勃罵罵咧咧,小心把火藥包安上去,把引線拉長到兩丈遠的地方,再回望一眼,迅速點燃引線,丢下線香,一點腳尖,飛掠到外面去。

    韓勃剛剛落地,“轟隆”一聲巨響。

    地道沒塌,他們等了一會,立即率人重返地道。

    剛剛沖進去的第一眼。

    沈星“哇”一聲。

    她捂住臉。

    好多黃金啊!

    地道內漫天塵土,只見火把閃爍的黃光照射之下,後山牆之後整整一大排金磚嶄露真容,後山牆有多長,它就有多長,足足十幾丈,牆高。

    全部都是黃金啊。

    映着火光,黃澄澄快閃瞎人眼了。

    沈星身後有個番役,喃喃:“我的老天爺啊!”

    幾乎所有人,全部目瞪口呆。

    ……

    裴玄素問人都不用,電光石火,他眉目陡然銳利:“硫礦極易生金,常山州有金礦!”

    之前說過,沛州有硫礦和火藥廠,沛州常州毗鄰,兩者是同一片區域的山。

    一語出,滿座皆驚。

    韓勃:“真的?!”

    裴玄素轉身快步往外走:“十有八九。”但他語氣篤定,幾乎百分之百的判斷。

    他從前給治下斷案,到了這一階段幾乎水落石出,直覺和判斷之精準,從未纰漏過一次。

    一行人迅速出了漫天塵土的地道,半壁明月高懸天際,原來不知不覺已經入夜了。

    沈星像個花面貓似的,白皙小臉一道道沒顧得上擦,又撲了一頭一身的灰塵,她正一邊用手揉眼睛,一邊目不轉睛聽着他和韓勃的對話。

    裴玄素站住腳,他沒忘側頭誇她:“做得很好,真厲害,後山牆開得剛剛好,裏面的東西一點沒損,地基也沒動。”

    他就那麽一眼,就看出來了,可以直接讓人進去勘察和搬運。

    沈星擦眼睛的手一頓,她一時激動得臉頰泛紅:“真的嗎?”

    裴玄素笑道:“真的。”

    他用很肯定的口吻說。

    沈星的眼睛一下彎了起來了,啊啊她突然很開心很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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