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原来是件丑陋的事么?
似乎是知道李寒官心中所想,人蛛浅浅地笑了起来,“你也想做仙家哪,是不是?”
“那就来吧,这么多年来,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已经习惯了。”它用慵懒娇柔的女子声音若无其事地说,“世人都晓神仙好呀。”
“我不想做神仙,”李寒官摇了摇头,“我只是想……”
他嘴上说着不想,梭子上无形的丝线却已经无声地抛出。
人蛛似乎被他的话麻痹了,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和狡猾的人类打过交道,又或许缚神丝天然克制这些“神仙”——它竟然真的中招了,缚神丝缠缠绵绵的,一层层地把它的躯体严严实实地裹住。
终于得手了!李寒官不再有丝毫犹豫,从怀中掏出那尊佛陀石像,抛在空中。
浑身缠绕着黑色雾气、鱼鳞蛇尾的小佛陀像,漂浮在李寒官的头顶。
黑气像瀑布一样倾泄在李寒官身上,他闭上了眼睛,摆出和石佛一模一样的姿势,身体像鼓气那样鼓胀了起来。
云锦官袍一寸寸地崩裂了,露出男人强壮的裸体,每当一片碎衣在疾风中飘走,就有一片细密的鳞片在裸体上生出,吻合流畅得就像在进行某种替换。
狂风里男人宛如新生的佛陀重塑金身,最后他甚至连那条粗壮蛇尾也长了出来。
李寒官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瞳孔里旋转着淡金色的“卍”字符咒,看起来烨然若神佛。
但他的脸皮被崩坏了,似乎从小佛陀像里借用的能量,是他的身体无法承受的。
他只能支撑一段很短的时间,必须要抓紧进行“夺舍”。
李寒官以人类本无法完成的程度张开了口,此时的他就像都市传说中的“裂口女”,一张脸上除了血盆大口,其余五官都被挤没了。
一条潮湿滑腻的黑色触手从他口中猛地窜出,粗壮得如同牛的小腿,表面上密密麻麻地生长着一个个眼孔似的白色吸盘,偶尔还会自里面流出腥臭的乌黑汁液。
强忍着喉咙里翻涌着恶心想吐的感受,李寒官缓缓“操控”着触手,让它接触到人蛛的头部。
他即将要完成计划中的最后一步了,也是心理压力最大的一步,以“进食”的形式夺舍“神仙”。
本来应该很高兴才是。
可金色的眼泪控制不住地从李寒官眼眶里流出,他什么都看不清了,一切都朦朦胧胧的,无论是月光,骷髅骨墙,还是正在被触手一点点触碰吸食的人蛛。
心为什么会痛呢?是因为悲伤么?可是……为什么要悲伤呢?
自己终于要成神了,卸去了肉体凡胎,等把人蛛完全地吃掉,就能成为不死不灭的新的“神仙”。
这是古书上记载的,板上钉钉,绝不会有错,当初他旁敲侧击询问百足道人时,对方也默认了这条成神的途径是可行的。
再也不用害怕被当做人牲被其他的生物吃掉了,不用忍受漫漫长夜里的恐惧和痛苦。
这座骷髅山也塌掉了,他才不愿意一直被困在山洞里,他要云游四方,继续寻找别的“神仙”,然后吃掉它们,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强大……
可是再然后呢?
李寒官忽地感到一阵茫然。
一直以来,成为强者,乃至成为“神仙”就是他全部的梦想了,可他却从未想过等到他成为最强的“神仙”以后,自己的“生活”又会是怎么样的呢?
会快乐么?
会从此不再感到孤独么?
很难的吧?
高处不胜寒,他早就知道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不应该杀死那个花名叫宛娘的女人,他就该和她成亲,管她是不是妓女呢,这丝毫不重要……
他们彼此相爱过。在他只懂得恐惧,而不懂什么是“爱”的时候。
可她死了,被他用她的一根绸带慢慢地勒死了。
是那根红色的绸带,她说她在遇到他以前,无时无刻不系在腰间,和所有客人行房时,她都不会解下。
青楼女子没有什么贞节可言,客人里也难寻所谓的真爱。
可痴心的女孩总会想着,万一以后被命中注定的良人赎了身,还能给他留着点儿什么。
于是往往有些还没有绝望的妓女会在腰间缠上一根红丝带,象征着她们的爱情和内心的贞洁。
只有与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时,她才会心甘情愿地解下。
这样,其他男人虽然也见过女人的胴体,可毕竟从来没有完全拥有过。
有些客人非要去解丝带,妓女不从,惹得客人恼了,被打得浑身青肿,甚至被打死的事,也有。
李寒官就是那个完全拥有了宛娘的男人。唯一一个。
他把她埋在了小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下。
夏天的傍晚他们喜欢在树下晚食纳凉,他记得她还在那里绣过牡丹花、荷花、鸢尾花……宛娘的手很巧,还活着的时候,她原来能绣出那么多花呀。
李寒官诧异地发现,此时自己竟然能完整而清晰地回忆起那些花扇的每一种式样,而这些是他平日里以为早已被遗忘的、模糊不清的回忆了。
他的注意力根本没法集中在人蛛身上,分明那才是他筹谋了很久、渴望得到的东西。
他忽然警觉起来,强制自己收敛心神,盯着眼前的人蛛。
从自己口中伸出的黑色触手,已经完全地覆盖了人蛛的全身,正在缓慢而稳固地把它的躯体往后拉扯。
他得一点一点地吞噬掉它。
这是个在心理上缓慢而痛苦的过程。他可以葬送掉跟随自己多年的手下,心理没有任何负罪感,可吞食这样的动作,让他想起了一些很不好的童年经历。
这一次的鼠灾,引起的饥荒和瘟疫,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也经历过啊……
饿肚子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家里的米缸早早就空了,地里的麦子还没有收成,肉是早已吃不到的了,他的爹在那年开春就被官家抓去服兵役了,家里只有娘在照顾他和小几岁的幼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