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乌鸦掠过的下一刻,彷佛来自远古的声音从大山内部响起。
看起来有千斤沉重的青铜门,像是被一个无形的巨手,缓缓地推开了。
“轰隆隆……”
青铜门在地面上移动的声音,就像夏季即将落雨的天边滚过闷雷。
一阵像被尘封了千年的阴森森的寒冷气息,从门后黑魆魆的山洞里涌了出来,吹得李寒官紧紧皱起眉头,眯起了眼睛。
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替朝廷出马,来到这西南边陲“打秋风”了,自己这一次来,还抱着一些隐秘的目的,做足了万全的准备。
可这时被这来自眼前黑暗洞穴的湿气扑面,李寒官仍然有些克制不了的不适。
黑魆魆的山洞,看不见一点光亮,古老而神秘,潮湿又阴郁,让人感到不安,只想逃离。
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寒官的脸色恢复了平静,这时他才慢慢转过身,望向战战兢兢、如寒蝉般畏惧着自己的部下,还有赵家村面黄肌瘦、浑身血污的村民们。
他要保证众人所看到的他,神情从来没有变化过,永远是凶戾和冷漠的。
没有说一个字,李寒官缓缓举起左手,打了个凌厉的手势,转过身,率先大步走进了青铜门后的漆黑山洞。
“嗒、嗒、嗒……”
黑暗中有清亮的水声,从山洞顶部滑落。
地上满是潮湿腐烂的枯枝败叶,李寒官小心翼翼地踩着,身旁是滑腻冰凉的洞壁。
这座山洞入口处极其狭窄,仅仅只能容一人通过,他走在最前方,听见身后的部下呵斥着人牲们排好队伍,慢慢的一个个地挤了进来。
火光亮起来了,照亮了崎岖不平的山洞内壁。
他们本就带了浸满了油的火把。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在夜里还逼不得已要在外面行动,“火”几乎是必备的,那些潜藏在黑暗深处的非人怪物,相当一部分还是畏惧火焰和光明的,真要遭遇上了,有火把的人存活的几率可要比两手空空的人大得多了。
火与光,永远是人类的希望。
也许正因如此,“火神庙”在民间才如此受到尊崇。
他记得在这座骷髅山的附近就有一座,只是年岁已然太久了,早已荒废,都是些断壁残垣罢了。
还盘桓在其中的,不见得是僧人……甚至不见得是人。
身后的温暖火光和焦躁不安的人的味道——那平日里他最厌恶的,农夫村民身上那股混着禽畜和麦谷的低贱味道——让这时的李寒官面对眼前越来越深入的黑暗,还能保持着心思的活络与放松。
他都有些感激这些愚夫愚妇了。
虽然再过一会儿,他还是要把他们统统弄死,一个不留。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骷髅山,却是他第一次在“打秋风”外,还暗怀着自己的盘算。
自从做好决定以后,他每晚入睡前都会反复推敲,事成到底有几分把握。
这其中的关窍,没有人能教他,蕴含着的至凶至险,则不用人说,他都十分明白。
一直到今天中午赶到赵家村的时候,他也不过只有七成把握。
要不要行险?
七成,成了很好,不成,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还是说……干脆放弃算了?
双脚不断踏过狭窄洞穴里的枯枝腐叶,李寒官的脑海中仍然在天人交战不休。
“唉……”
他在心底低低地叹息一声。
也许不到最后的那个时刻,自己是想不好了。
那就放宽心,继续走罢,如果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就快要走到了。
算算时间,太阳应还未彻底落山,还来得及。
即便是入夜了也无妨,“神仙”最爱在傍晚时分“进食”,那时的祭祀效果是最好的,这已经是朝廷通过八方四地“打秋风”得到确认的真理。
但入夜后的祭祀,“神仙”也不排斥。
毕竟“神仙”与外面趁着夜色作祟的妖魔不同,听起来十分威风,其实是被困在大山里的。
妖魔可以肆意横行,害人而食,新鲜的血肉对它们来说并不算太稀罕。
“神仙”不一样,只能指望朝廷官家的“打秋风”,进贡一些新鲜的人牲,以此大饱口福。
所以,今晚自己的计划,至少第一步,是完全可行的,不会出任何纰漏才对。
这样想着,李寒官一直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这才察觉到紧握着刀柄的右手手掌,已经开始微微渗汗了。
他松开了刀柄,用绣着黄花的丝巾帕子擦了擦汗,又把方帕放回胸膛。
这是宛娘送给他的,他只记得她的名字,却忘记了他们是在哪座城里邂逅的了。
总之是一个痴缠自己的青楼女子,他在杀人后总是想呕吐,然后就爱去青楼,让妓女安抚自己。她们会像母亲那样抱着自己的头,哄小孩似的安慰自己。
“好了好了,闭上眼睛睡一觉,睡醒了一切就都好了……”
他记得在还没有摸过刀的小时候,他经常头疼,母亲就这样安慰他。
妓女们都是逢场作戏,没什么好说的,只有这个叫宛娘的女人安慰他时自己也会流泪,好像他真的是她什么重要的人。
有一次李寒官从女人的怀抱中醒来,诧异地看到宛娘的泪水清亮亮的,从那双雾蒙蒙的桃花眼里滑落,落到自己的脸上。
泪水滴到脸上的那种感觉,分不清是冰凉,还是温热。
他觉得很害怕,因为从母亲死后,自己再也没有心软和心痛的感受了。
在这冰冷残酷的世界上,能相信的只有自己,与自己手中紧握的刀。
于是他拼命地练刀拼命地练刀,心像冰天雪地一样冷静。
终于没有人能打过他了,他也如愿加入了朝廷,成了官家,再也不用在漫长的黑夜里瞪大眼睛,不敢入睡,害怕会被当做人牲抓进来,献祭给那些恐怖的像恶鬼一样的东西——
但他的心也早死了,没有恐惧,也没有快乐,甚至也没有悲伤。
可看到宛娘抱着自己流泪的时候,李寒官觉得自己心脏里有一块死掉的地方又开始震动了。他居然感到了心在疼。
也许是因为哭泣的女人太过可怜,也许只不过是她像极了他儿时的母亲。
不管么怎样,他还是和她相爱了。
很短暂的,譬如朝露。
临走前李寒官犹豫了很久,还是选择把宛娘勒死了。
每次欢好后他们都会聊上很久,这个女人知道了自己太多的秘密,不能留了。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但她的手帕,他还一直留着,就放在胸口上,随着他的心脏跳动而起伏,始终保持着淡淡的温热。
就像宛娘曾经滴在他脸颊上的泪水一样。
“嗒、嗒、嗒……”
原本被人声和脚步声掩盖过的滴水声,忽然又像被人放大了数倍般地大了起来。
李寒官悚然惊觉,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一直在走神。
“呼……”
他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回事儿?他从来不会多愁善感,但在这阴暗凄冷的山洞里,刚刚走过的这段路里,他几乎无法保持哪怕一小会儿的专注。
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大概是今晚所图谋的事太大,让自己难免有些由焦虑引起的分神?
李寒官不自觉地咬紧了牙,推刀出鞘,轻轻割伤了手背。
持续而轻微的疼痛能够让自己保持足够的清醒,他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火把也照不亮的洞穴上空。
滴水声变大的原因是他们已经走出了这个洞穴最初的窄路,来到了豁然开朗的山腹深处。
一瞬间空旷起来的前面,是一片巨大的宛如祭坛一样的白色圆石地面,明显是被人工修砌而成,石头的花纹都被磨平了,像平静的湖面那样平整。
每一次来李寒官都忍不住遥想,到底是什么人,又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会在这山洞腹地,耗费了多少时间和心血,才能打磨出这个堪称壮观的白色平地祭坛?
他们……到底求的是什么?
难道这个世界从诞生之初,“神仙”就是存在的,而人类一直在靠着“打秋风”维持着生存,不惜一次次地向着未知的黑暗深处献上忠诚、尊严和生命?
即便是做了官家,这个世界对于李寒官来说,还有太多的秘密和疑团。
不过,如果今晚得计的话,也许他就能揭开谜底了。
而和空旷平地对应的,山洞的上方,那距离他们还十分遥远的深邃黑暗里,明显有更多攀附着湿水的物体。
火把的光芒并不能把它们照亮,那也许只是些普通的山岩,也许是乌泱泱的倒悬身体的蝙蝠,也许是未知的沉默着的生物,在遥远的黑暗深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哒哒哒哒哒……”
彷佛是在空气中尝到活人的声音和气味了,整座山洞就像有意识般明显地兴奋起来。更多更快的水滴从人们的头顶上方滴落,密集得像夏日傍晚忽然落下的一场急雨。
官差们撑起早就准备好的厚实雨兜,护住了熊熊燃烧着的火把,不让火光熄灭。
李寒官再次回首,冷冷的眼神在每个人的脸上割过,霍地拔刀出鞘,大踏步走到与地平齐的白色圆石祭坛上,浑身淋着瓢泼大雨般的洞穴水滴,反手一刀,将手背上的伤口割得更长更深,而后侧过了手掌。
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到祭坛上,却并没有被上空的滴水冲洗消融,而是始终保持着诡异的凝聚力。
它就像是一把开启祭祀的钥匙,冥冥中像是有什么机关被启动了,祭坛底部发出了隆隆的颤动声,陡然像是平地起高楼般拔地而起,将立在其上的李寒官高高地送到了山洞的上方。
下方传来了一阵喧哗与骚动,不只是来自即将赴死的赵家村的村民,也来自他的部下。李寒官还是有些不忍地叹了口气。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往常他都是等官差们一起踏上祭坛,这才滴血启动机关。
但这一次不一样,他有自己的计划,所以他要用到的人牲规模,要远远超过以往“打秋风”的数量。
——为了尝试着引出“那个东西”来,他要将除了赵家村民外的这九十九个官差,也统统献祭掉!
“要怪就怪你们太愚蠢,没有在我滴血的那一刻冲上祭坛。”
李寒官目光一凝,脸庞的弧度又复刚硬。如果刚才有聪明人反应过来,跑到自己身边,也许他这次就不会再冒着风险尝试自己的计划。
但他也算准了,没有自己的命令,部下无一人敢动。导致这一次没有像以前那么走流程,先让官家们都上到祭坛上来,才滴血开启机关,他们就真的像不知道后果一样,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什么都没有做。
自己就这么可怕?
他摇了摇头,也罢,既然如此,就当做是天意吧。而既要尝试计划,无论成败,都不应该再留下活口,这些部下本来就不能留了,作为人牲正好。
李寒官收敛了心神,从怀中摸出一幅绢本设色的图轴,徐徐展开。
这幅画的内容十分诡异,最左边画着一个怀抱婴儿正在哺乳的妇女,婴儿把头深深埋进她的胸膛里,她的目光却没有像母亲那么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而是注意力完全被右方变戏法的杂耍手艺人给吸引了。
这还没什么奇怪的,奇异的是变戏法的人戴着男子常佩的黑纱官帽,上身披着一件透明上衣,腰间还系着腰带,双腿翘起,坐在一辆挑悬着货担的玄黑小车上。草鞋、雨具、水壶,应有尽有,似乎这辆小推车就是这个傀儡师的全部身家了。
可他的身子却是一具完整的骷髅,眼眶漆黑而无瞳,只剩下牙齿的口腔骨打开着,似笑非笑,似乎在得意于自己的手艺。
在他手中像牵丝戏那样牵引着的,是一具比他的身躯小上好几倍的骷髅,就像是小孩子死去后化作的骷髅,被悬挂在半空中,做出诡异奇特的站立姿势,胯骨大开,双手前垂。
在小骷髅的再右边,是双膝跪地,爬在地上、向着它伸出了一只手的男童,看起来不过五六岁,轻纱的外衣下还穿着鲜红的肚兜。
似乎是被骷髅诱惑了,男童彷佛要爬过去,要去触摸它。
男童的更右边,是追在身后同样打开双手的他的母亲,她站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焦急的挽留还是纵容的放手。
整幅画工整简洁,像是寻常的人物工笔画,可画面呈现出的内容却透着一股让人不适的妖异,似乎还蕴含着关于生与死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