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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话 “打秋风”
    在像伯纳德先生那样的“东方爱好者”的幻想里,神秘的东方世界应该遍地流淌着黄金,到处都是白玉般的瓷器和美人,温暖的阳光照在一马平川的稻谷田园上,散发着梦幻般的金色光荣。

    也只有这样的世界,才会让他们痴迷,甚至不惜扬起风帆,向着未知的奥古海的深处航行,最终迷失在海妖的歌声中。

    如果伯纳德先生和坎贝尔夫人像赵天明一样“穿越”到此时此地,看到这么一副人间惨状,估计会很幻灭吧?

    “想象之中,一切都和后来不同……”赵天明莫名其妙地想起来前世听过的一句歌词,在心里默默吐槽。

    不过,也许是自己太武断了,虽然怎么看,这的确都是一个和中国古代十分类似的地方,但也许未必就是伯纳德他们所要寻找的东方世界?

    赵天明安慰自己,虽然内心也知道,这种可能不大。

    这第二次进入到“镜中世界”,既然是到这里,那一定不会是没有缘由的。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赵天明知道自己接下来的经历肯定也会和“游戏任务”有关。

    如果真有一位操控自己命运的“穿越之神”,那祂肯定不会随意地又开了一个世界的支线让自己玩。

    所以,几乎可以放弃侥幸心理,这就是传说中的“东方世界”!

    “可我记得坎贝尔夫人当初对伯纳德先生说的是,‘十二旧神’并不在他们的世界,一切都只是投影罢了。她说旧神居住在东方世界……”

    赵天明继续在脑海中搜索,可是本身没什么文化的原主记忆里并无“旧神”的信息。

    眼前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确实有妖魔横行,至于“神”这个概念,原主似乎只模模糊糊地听老人说过,这世上确有“神仙”的存在,但是“神仙”早已抛弃了这片大地,消隐在无人能至的远处。

    这里的“神仙”是不是就是“旧神”,赵天明暂时是无法知道的了。

    赵天明留意到原主记忆中的一个充满恐惧情绪的词,“打秋风”。

    在中国古代,这是个俗语,意思是利用各种关系假借名义向有钱的人索取财物。

    可在这个世界,“打秋风”却是特指官家来以活人作为祭品,向一些相传还存活在大山深处的“神仙”献祭。

    只不过官家称之为的这种“神仙”,在像赵家村这样的民间是丝毫不认同的。比如说原主的认知里,“神仙”就是早已消失的一种东西,大山里的那些吃人的未知东西不算。

    大家的观点也都很朴素,吃人的神仙算什么神仙?都是些邪魔,生吃活剥的邪魔!

    但是“打秋风”似乎确实是有用的,每当官家献祭完人牲,当地往往就能太平一阵子。

    这次鼠灾闹得太凶,官家就挑中了方圆二十里人烟最阜盛的赵家村来“打秋风”。

    打算献祭给三十里外骷髅山里的那位“神仙”,试试能不能让鼠灾消停。

    “老鼠太多了,引起了饥荒和瘟疫?”

    赵天明感觉一个头有两个大:“怎么又是老鼠?!”

    他不由想到了他抽到的那张辰曦牌,序号9的“老鼠”。牌面就是大地上清一色的黑皮老鼠,像潮水一样席卷大地。

    能引起大范围饥荒的老鼠,估计就和着张牌上展现的“鼠潮”差不多了吧?

    “这世界的官家,或者说朝廷……闹了鼠灾不去想着怎么消灭老鼠,反而幻想着通过献祭人牲来让灾祸平息?这么愚昧的么?”

    赵天明感到疑惑。

    但他转念一想,在中国古代,一有什么天灾人祸,好像官方的处理也都差不多,甚至皇帝也要来个“罪己诏”。

    求神拜佛不一定好使,至少可以糊弄糊弄人心。

    而且在这个明显要比中国古代来得更玄幻的东方世界,一次次地实践已经证明,“打秋风”的确是管用的。

    这就让尝到甜头的官家欲罢不能了。

    反正只要付出一些人牲的代价,朝廷就还能继续维稳,何乐而不为?

    瘟疫,行,没事,打秋风;

    饥荒,也不慌,再打秋风;

    地震,有点难办,主要是死的人太多,但没关系,活着的人还可以拿来打个秋风;

    造反?还是打个秋风,把反贼都绑了,照样献给“神仙”们吃……

    至于赵家村的男女老少,不幸被选中,也只能自认倒霉。

    反抗是无法反抗的,大家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下田种麦、上山劈柴,整个村里都凑不出几把朴刀,虽然耙子锄头也能当作凶器,马上要被当做人牲的必死命运摆在面前,也有几个血性男儿奋起反抗——可根本就不是官家的对手。

    官家人呐,都是些武艺人,手握弯刀、身披软甲,和农夫的身手毕竟“有壁”,何况还人多势众。

    一个村子几十口人,在这个年头都算多了,放在至少也是百人行动的官家(相当于一支百人轻骑军面前,根本就是虾米对鲨鱼,不是一个量级的武力值。

    更别提如今闹饥荒,赵家村的人现在每天还能吃饱饭的都没几个了。

    大致弄明白了世界基调和目前处境的赵天明,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

    ——这个东方世界何止不如渴望抵达它的水手们想象的那么美好,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残酷,礼崩乐坏的黑暗时代了。

    世有妖魔,民不聊生。本该维护子民的官家朝廷,却主动把百姓当做人牲献祭给口中的“神仙”,与其说是官儿,不如说是和妖魔勾结,甚至是在妖魔血口利爪底下讨生活的伥鬼罢了。

    一个词,“率兽食人”。

    天知道赵天明这一次睁开眼睛,看到大家的面孔,全都是黄皮肤黑眼珠的那个瞬间,心里感到多么的亲切。

    多么淳朴善良的老乡亲啊,一个个两眼泪汪汪的,真有种老乡见老乡的感觉了。

    可短短几分钟过去后,等他搞清楚状况,这股亲切瞬间就被抹除掉了。

    如果有的选择,他还是宁愿回兰开斯特王国那个世界待着,至少文明程度和生活质量高出好几个等级,有报纸可以看,雪茄可以抽,牛排可以吃,还能乘坐蒸汽列车和浮空艇,四处旅游……

    而非像赵家村的人这样,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恐惧,一到晚上根本都不敢出去的。

    这是两个世界的对比。

    至于自己的处境嘛……那就惨了,官家就在临时充当的大堂(原本是村长的宅屋里面清点人数,等到屋子里的人都被拖出来,自己就该上路了。

    “原本还想着活得比‘杰克’久一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局啊……”

    赵天明在心里喃喃自语。

    嗯,现在不用怀疑了,开局是真·我穿成了邪神的祭品。

    ——献给赵家村西三十里那座骷髅山里“神仙”的祭品!

    赵天明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原主对于骷髅山并没有什么太多的了解,更对里面的这个即将吃掉自己的“神仙”一无所知。

    只知道骷髅山那地方很恐怖,不能去,绝对不能去。

    “唉。”

    赵天明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眯起眼睛,看着天上那仍然给人带来光明和温暖过的太阳。

    不管什么处境,人能晒太阳,真好。

    上辈子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作为一个标准的游戏宅男,自己几乎一有空就蹲在房间里打游戏,很少有户外活动。

    他四处环顾,看到跪在黄土地上的,都是熟悉的赵家村的面孔。

    有许多老一辈的叔伯娘姨,是原主从小“蹭饭”的常客,多亏了他们,孤儿才能长大。

    此时,这些面黄肌瘦的人都垂头丧气,失去了求生的意志,面如死灰,等待着官家把赵家村剩下的人牲清点完,就被运到大马车里,上路。

    没有人关心这时左顾右盼的赵天明,即便是挎着腰刀面无表情的官差们,也根本不把一个被绑得结结实实、骨瘦如柴的少年放在眼里。

    只有其中一个眼尖的,若有所觉地转过头来,狠狠地瞪了赵天明一眼。

    赵天明装作温驯地低下了头,悄悄活动着快要僵硬的身体,渐渐习惯了两个世界的割裂画风,开始凝神思考,一会儿该怎么度过难关。

    大堂内不断传来官家喊话的声音。

    他忽然有了一个盘算。

    嗯,未必可行,但至少值得一试。

    …………

    “姓名?”

    “赵……赵,赵虎。”

    跪在大堂内的,只剩下这最后一个男人,这时如释重负般,颤抖着声音回复。

    “啪!”

    李寒官干脆利落地合上花名册,“好了,一个也没跑。都带走吧。”

    “是,大人!”

    站在赵虎背后的官差也不废话,直接扯着这最后一个人牲脖颈处的绳索,把他硬生生拖出门外,扔到乌压压跪在地上的人堆里。

    早就备好的宽阔马车缓缓地驰到了众人面前,车辕上甚至还有雕花漆金的装饰。

    一辆车大概能坐十到十五个人,足足有二十辆马车。

    拉车的都是官家养的好马,皮毛光鲜,蹄身健壮,御术娴熟的官差充当了车夫。

    骷髅山离赵家村有三十里,说远不远,说近,至少这些本就在忍饥挨饿的村民是没法在太阳落山之前走到了。

    生命的最后一程,给他们坐一趟一辈子都没坐过的华贵马车,不用把脚磨破,也算是官家给百姓们的唯一一点仁慈了。

    ——其实还是怕耽误事儿。

    毕竟,太阳一下山,这个世界就太不安全了,即便是官家行军,也并不想多惹麻烦。

    “驾!”

    随着官差们用皮鞭将人牲们一个个地挥斥上车,在最前面打头的车夫甩动马鞭,催促着官马奔跑起来。

    很快,二十辆马车就在赵家村外的黄沙古道上飞奔起来。

    李寒官率领着另外七十九个官差,一人一骑,压在马车队伍后面。

    群马奔驰,扬起黄沙漫天,沙尘里有妇孺压抑的哭泣声音。

    李寒官无动于衷,一手执辔,一手扶刀,双腿自如地催夹马匹,紧紧缀在马车队后。

    下午温暖的阳光,照在他那身由金黄色的细密云锦织就的官家长袍上,衬得他浑身灿烂,金光闪闪,都能晃瞎人的眼睛。

    鲜衣怒马,自在飞驰,这看起来十分畅快的人生,李寒官却像早已习惯到厌倦般,脸上毫无喜悦之色,仍然无比冷漠。

    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在天上的位置,眯起了那双细长尖锐的眼睛。

    再过一个时辰,就要日薄西山了,奉献人牲最好的时机,就是在傍晚太阳将落未落之时。

    刚好来得及。

    …………

    赵天明在第九辆马车上。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一定是被安排好的,否则为什么偏偏这么巧,老是遇到“九”这个数字呢?

    坐的是第九辆马车,抽的是序号9的辰曦牌,甚至连在密室里发现的那两口被打开了的箱子,编号一个是“-131”,另一个也是“-9”。

    ——这不会都是巧合吧?

    跟他同一辆马车的还有十二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最老的白发苍苍,牙齿都快掉干净了。最小的是个看上去顶多五六岁的小女孩,还没有对这个世界真正地产生什么认识,就要这样稀里糊涂地死去了。

    一开始,没有人说话,气氛很压抑。

    等到马车奔行了一段时间,大概是意识到快要到终点了,终于有人忍不住哭了出声。

    接着大家都开始哭了起来,痛哭流涕,涕泗横流。

    赵天明很想站出来,安慰一下大家。

    但他被绑着,站不出来,开口说了几句话,也没有人搭理他,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即将被作为人牲而献祭给“官神仙”的痛苦与悲伤中,不能自拔。

    除了赵天明和那个小女孩。

    对,“官神仙”,这是民间对官家“打秋风”给的那些个“神仙”背地里的称谓,意思是只有官家认的神仙,很讽刺。

    浓重的似乎都凝聚成实质的怨气,充满了整个车厢,漂浮在整个马车队伍上面。

    赵天明看着懵懂无知的小女孩,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奥托琳——

    如果她真的是被坎贝尔夫人献祭了,那时候的她是不是也和眼前的小女孩一样,还不明白接下来自己要迎来怎样的命运?

    甚至高高兴兴地走上了母亲为她准备的祭坛,以为是在玩一种神奇的游戏?

    还是像其他人一样,沉浸在悲伤和痛苦里哭泣?

    “奥托琳……奥托琳……”

    伊芙小姐祈祷时那饱含深情的呼唤,又回荡在赵天明的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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