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出现在楼梯上的,是一个女人的头和一双女人的手。
女人披散着头发,上半身湿漉漉的,看起来分外狼狈,隔着雨幕,面容看不真切。
她似乎是在用手慢慢地爬上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像是个下肢残废的残疾人,只能通过手臂爬楼。
雨夜中在楼梯上爬行的女人。
这幅画面相当诡异,然而今晚经历了太多的赵天明此时的神经都有些麻木了,没有太多想法,直接举起左轮手枪,遥遥地对准了女人的脑袋。
近了,近了,更近了……
注意力空前地凝聚在一起,赵天明能听到雨声中自己的细微呼吸,能看到从枪膛延伸出去的那一道笔直的瞄准线。
在最初失误的那一枪后,他感到自己已经掌握了开枪的技巧,甚至觉得自己颇有神枪手的天赋。
至于这份天赋是来自于杰克的身体还是他自己在密室中的精神修炼,他就无心去深究了。
然而,一直到女人的身体彻底地从楼梯上显露出来,赵天明都没有开枪。
只是握枪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来的女人竟然是坎贝尔夫人,或者应该称呼她为拉弥亚·卡佩,但是这都没有关系了,因为她很可能快死了。
离去之前还十分冷酷强大如女杀手的她,此时只剩下了上半截身子。
从腰部以下,她那曼妙的身体就“失踪”了,鲜血从腰间大片大片地涌出,泼洒在地上,淋漓地像一幅浓墨画,只不过是以血做墨。
在大量出血的如此糟糕的情境下,这位本该养尊处优的夫人却仍然没有认命,硬是用一双手生生地爬过了楼梯,爬到了这里。
爬到赵天明的脚下。
过度失血让她的脸色苍白,雨水浸湿了她的脸,被汗水和雨水弄得乱糟糟的头发贴在她的额头和耳边。
她抬起头,费劲而小声地对赵天明说:
“赛巴斯?”
赵天明这才发现她的眼睛不知道从何时起已经变得灰蒙蒙的,没有那顾盼流转的魅力了。
她瞎了。
她是靠敏锐的听觉辨认到赵天明的位置,但她错把他当成了赛巴斯。这也不怪她,在她的认知里,赛巴斯肯定不会被赵天明杀死,如果这里只剩下一个人站着,那一定她的同伴赛巴斯。
“……”赵天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拉弥亚突然伸手抓住了赵天明的脚踝:
“为什么不说话?你的脚怎么这么细?你变成老鼠了么?解剖完成了?医生,医生呢!你把他杀了么?医生,我需要医生!杰克!给我止血!”
赵天明不由自主地想往后退一步,但拉弥亚手上的力度出奇地大,他动弹不得。
嗒、嗒、嗒……
楼梯上又响起了单调而熟悉的脚步声,又有人来了。
一张雕饰华丽繁冗的黄金面具,一身华彩的长袍礼衣,一柄漆黑的雨伞。
侍者无声而轻盈地走完楼梯,走到赵天明和拉弥亚的身边,伸手摘下了解剖台上挂着的老式铁栅格灯笼。
“赛巴斯?赛巴斯?”拉弥亚听到侍者的脚步声,就像听见兰开斯特王国传说中的死神敲响了收押灵魂的亡灵之钟,一连声地惊呼,“救救我,我没有力气了!这个人是魔鬼,这个人是魔鬼!”
赵天明颤抖着手,缓缓将左轮手枪对准了侍者的眉心。
侍者却丝毫没有恐惧,黄金面具眼孔里的那双眼睛漠然地看着赵天明。
对视片刻,侍者缓缓摘下了面具,露出了一张属于伯纳德先生的脸,一张和约克夏郡的伯纳德·安巴尼一模一样的脸!
“……伯纳德先生?”赵天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涩,“你才是真正的伯纳德?”
“杰克,不用演戏了!”一直伪装成侍者的伯纳德微笑,“你演得很好,把他们都骗过了。放下你的枪吧,还想对老板开枪么?未免太入戏了你,哈哈!”
原来如此!被拉弥亚枪杀的不过是假扮成伯纳德的替死鬼,伯纳德的真身一直隐藏在面具和长袍下。
每当有客人来登门拜访,他就假装成侍者前去引路,把他们带到替身这里,同时自己也留在一旁。
这样,替身和客人的交流他也能在场即时地掌握,甚至能够给替身一些暗示,让他说出主人想让他说的话。
而杰克医生本人其实是隐约揣测到了伯纳德先生这个秘密的,因为他要为真正的伯纳德做例行的全身检查。
尽管替身戴着的人皮面具,以及身材形象足以以假乱真了,但医生的职业素养能让杰克分辨出哪位才是真身。
但穿越到杰克医生身上的赵天明却对此一无所知,他就像拉弥亚与赛巴斯一样,真的以为替身就是伯纳德先生本人。
不过听伯纳德现在的意思,他似乎并没有起疑,还觉得医生在故意配合他,演了一出好戏。
赵天明暗暗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左轮手枪。
他低头看着凄惨无比的拉弥亚,眼神里有难以掩饰的不忍:
“先生,她……”
“没什么,放轻松,”伯纳德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伸脚踩住拉弥亚扒在地面积水里的手指,“想杀我的人,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做我的敌人,她的下场不算最惨的。”
意识到赵天明并非赛巴斯的拉弥亚早已松开了他的脚踝,这里没有第三个人的呼吸声了,和她一起来的野猪男爵已经无影无踪了,她失去了最后的希望。
但她仍然没有放弃,而是拼命挣扎着,想从伯纳德的脚下抽回那被踩得生疼的手掌。
伯纳德缓缓地蹲下身来,低头看着拉弥亚仓惶、发狠又怨毒的脸:
“嗯,你说我不用再相信辰曦牌了。你说错了。我活得好好的。说实在的,运气不坏。谢谢你们送给我的见面礼,我很喜欢。”
“嗯,让我回忆回忆你抽到了哪张牌来着?”他又站了起来,抚摸着解剖台上那具东方人的“尸体”,伯纳德·安巴尼今天收到的礼物,“你抽到了红月亮,我想这是张和繁衍有关的牌,这很好,夫人,伟大的母亲……你正怀着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