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顾盛酩一个人坐在竹林里，身前放着两个酒杯。
风轻轻吹过，捎来故人的声音。
“怎么一个人在这？”
“小师弟。”
熟悉的称呼，熟悉的声音。
顾盛酩转头看去，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刻。
他轻轻一笑，笑的温柔。
“白师兄，你回来了。”
“嗯。”
白景点点头，来到对面坐下。
他满身风尘，想来是听说顾盛酩回来了便赶了回来。
顾盛酩看着他，用眼睛细细勾勒着对方的面容。
许是他的视线太过灼热，白景一时也有些不自在。
“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吗？”
“……”
顾盛酩收回目光，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倒酒。
“其他人呢？”
“孟泽去了帝城了，老楚和楚苧在黑域躲着，莫城不知道。”
“那看来今晚只有你我了。”
“是啊……”
白景感慨万分地叹了口气，转而轻声问道：
“那你呢？你这些年去哪了？”
“漂泊他乡，不说也罢。”
那段往事，顾盛酩并不想提起。
既然他不想说，那么白景也不问，默默端起酒杯。
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灼烧着五脏六腑，催人泪下。
白景垂下眸子，眼中泪光闪烁。
“倒是许久没有喝到这等好酒了。”
“整整一百二十七年，真漫长啊……”
顾盛酩看着他，心里闷闷的。
“对不起，师兄。”
“是我不好。”
“……”
白景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趴在石桌上，呼吸渐渐平稳。
顾盛酩愣了一下，凑上前戳了戳。
“醉了还是睡了？”
白景没反应，许是这一路奔波太累，又或是想掩盖自己的难堪。
只有眼泪从脸庞滑落，他呢喃轻语：
“回来就好。”
“小师弟……”
顾盛酩动作一顿，附身抱起对方，离开了这里。
将对方放到床上，他并没有立马离去，而是站在床边，看着对方哪怕是睡觉也皱着的眉头。
他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试图将其舒展开。
这时，白景忽然抬起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顾盛酩一惊，还以为对方醒了。
但白景依旧闭着眼，嘟嘟囔囔说了句什么梦话。
紧接着，他拽过顾盛酩的手，放到脸上蹭了蹭，似乎在怀念那股桃花香。
“……”
顾盛酩也不抽手，反倒顺势摸了摸对方的脸。
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他似乎已经逐渐走到了这些人前面。
不只是修为，还有心性。
他总说自己老了，是因为他见证了太多的故事，仿佛活了几万年。
但此刻他看着白景，后知后觉，四百多岁，在这个世界依旧是一个小孩。
一个没有学会离别，还会哭泣的小孩。
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闭上眼。
翌日。
白景醒了，第一眼就看到坐在床边的顾盛酩。
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记忆仍停留在昨天。
“师弟……”
他轻轻唤了一声，见对方没反应后，缓缓伸出手。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对方的头发时，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忽然睁开。
“想干嘛？”
“……”
白景被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
但顾盛酩却说道：
“想揉就揉吧。”
“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都这样说了，白景也不客气，一通乱揉，直接给顾盛酩揉炸毛了。
揉完还不算，他又评价道：
“没有小时候好摸了。”
“够了哈。”
顾盛酩笑着将他的手拍开，缓缓站起身。
“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嗯。”
白景点点头，重新闭上眼。
顾盛酩离开他的住所，看着路边那棵桃树，似乎在想什么。
许久，他给薛竹涴发了条消息。
“今天天气不错，你觉得呢？”
那人很快回复。
“在山门等我。”
顾盛酩勾唇一笑，一步踏出消失在原地，只有一片桃花，轻轻落下。
……
柳暗镇。
此地一如既往的繁华，哪怕是刚过完年，街上依旧人山人海。
商铺门上的对联依旧崭新，悬挂的彩灯还未取下，角落里还藏着几片鞭炮碎屑。
孩童追逐打闹，欢笑声四起。
摊贩卖力的吆喝，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忽闻春风来，带来一缕桃花香。
两个人悄然出现在此地，却没有一人察觉。
顾盛酩看着眼前略显陌生的街景，不由得恍惚了一阵。
“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
薛竹涴没说话，只是四处张望，试图找寻能让她回忆起来的事物。
然而，四百多年，对凡间来说实在太过漫长了。
漫长到昔日巍楼尽归尘土，漫长到平地可起望月之栈。
这里是她的家，可又不是……
她的家，早已被岁月埋在过去。
可她总归要回来，正如落叶，总要归根的。
她望向后山，眼中多了温柔：
“爹，娘，哥，我回来了。”
他们穿过茫茫人海，如同两片落叶落到水面，没有惊起半分斑斓。
逛着逛着，他们来到了那家早已尘封的鱼铺。
许是知晓此家尚有遗孤存世，皇朝并未将其拆除，待后人归来也有个去处。
“……”
薛竹涴沉默许久，拿出来一枚陈旧的钥匙。
她走到门前，刚想开锁，却又顿住。
犹豫了一番，她还是缓缓放下手。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从一旁伸来。
“师姐。”
“钥匙给我。”
“……”
薛竹涴回过头，只见青年光芒万丈，眼中盛满璀璨盛世。
她顿了顿，将钥匙递给对方，哑声道：
“几百年没回来了，可能会有点灰。”
“没事”。
顾盛酩轻声说着，缓缓将钥匙插入门锁。
随着钥匙转动，星轨显现，逆时而旋。
掉落的瓦片重新归位，破损的窗框恢复，青苔重新躲回缝隙中……
咔哒！
锁，开了。
薛竹涴愣愣地看着周围，只见山河如故，恍若……
黄粱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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