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4章 消融瓦解

    

    西奥就在那里，却正在缓缓下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贾斯帕注意到了，显然，这次西奥没有在开玩笑，“伙计，你还好吗”眉宇之间流露出些许真实的担忧。

    

    西奥没有开口，眉宇紧蹙，似乎正在和自己抗争，疼痛抢走全部注意力，周围世界全部模糊起来。

    

    西奥抬起右手，捂住半边脸，试图隐藏起来，但无法控制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的狼狈与挣扎。

    

    “呃，还好。”西奥慢了整整一拍才开口回答，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上扬的嘴角找不到一丝一毫笑意。

    

    “就只是爆炸过后一直有些耳鸣。”

    

    贾斯帕一直在注视西奥，西奥试图直视贾斯帕的眼睛，以这样的方式表示自己没事。

    

    然而，事与愿违，西奥总是忍不住在闪躲在转移，视线飘忽不定。

    

    他觉得自己可能就要控制不住局面，不经意间流露出真实的挣扎。

    

    贾斯帕注意到了。

    

    他定定地注视西奥，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和痛苦，但转瞬即逝，甚至来不及流露就已经掩盖了过去。

    

    比起西奥来说，这些年贾斯帕经历得更多，他早就已经学会控制自己，把每天当作最后一天活着。

    

    如果西奥不想被察觉，那么他就配合演出。

    

    贾斯帕展露一个笑容，不夸张不肆意，恰到好处，高高举起双手，似乎准备庆祝派对。

    

    “噢，这样的话，那播放一点禅的音乐，你应该不会介意，对吧”

    

    禅

    

    西奥一愣。

    

    贾斯帕不等西奥反应，拿起遥控器，轻轻一摁，音响里流淌出旋律——

    

    死亡金属摇滚。

    

    低音贝斯和鼓点交织碰撞在一起，一个声音在嘶吼，“啊啊啊啊啊啊……哦哦哦哦哦哦……”

    

    西奥直接傻眼。

    

    贾斯帕却站立起来，抱着空气吉他开始疯狂演奏，甚至还模仿摇滚乐队主唱的姿势开始甩起长发。

    

    西奥：……

    

    哈。哈哈哈哈哈。

    

    这次是发自真心的，因为太意外太神奇，令人怀疑眼睛的程度，西奥看着眼前这一幕哧哧地笑出声来。

    

    然后，西奥将双脚从茶几拿下来，一下岔开，把茶几上的棋盘、茶具、饼干盒等等物件当作架子鼓。

    

    砰。砰砰砰砰砰。

    

    西奥加入贾斯帕的行列，跟随音乐演奏起来。

    

    艾曼努尔通过摄像机镜头看着画面里的那个身影，一种说不出来的悲伤萦绕心头，他缓缓抬起头来，离开镜头，用自己的眼睛，注视眼前近在咫尺的安森。

    

    艾曼努尔看不到迈克尔-凯恩，因为迈克尔-凯恩在他的身后，他只知道迈克尔-凯恩的动作幅度非常大，显然正在享受这一切；但他能够清楚地看到安森。

    

    安森在笑，嘴角轻轻上扬，他闭上眼睛，却不是掩饰自己，而是一头扎进音符洪流里，放纵自己沉迷其中。

    

    那是宣泄，也是享受。

    

    越喧嚣越寂寞，越拥挤越孤独，越欢快越哀伤。

    

    小时候，我们总是无法理解大人的世界，幸福就是幸福、悲伤就是悲伤，一切如此简单、泾渭分明，幸福的时候怎么可能悲伤呢悲伤的时候又如何感受幸福这是两种情绪，不应该混淆在一起。

    

    一直到某天忽然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笑中带泪，半苦半甜，生活里的感受从来没有那么简单。

    

    隐藏在笑容里的悲伤和苦涩才是最伤人的。

    

    眼前的西奥就是如此，仿佛置身于人山人海的拥挤里，喧嚣吵闹，但放眼望去全部都是陌生的脸孔，在狂欢和肆意之中，那些脸孔渐渐模糊，化作一团光晕，那些快乐和幸福与自己无关，诺大的世界似乎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所，就这样在人海里漂流，放任自己迷失在拥挤湍流里，漂向未知领域。

    

    极致的孤独，极致的悲伤，瞬间击中心脏，毫无抵抗能力。

    

    笑着笑着……苦涩却漫溢出来。

    

    不由地，艾曼努尔站在原地沉浸在旋律里，细细品味满嘴苦涩。

    

    “卡！”

    

    身后传来阿方索的声音，终于结束了拍摄，空气里传来嗡嗡的涌动声响，纷杂心绪狠狠撞击着耳膜。

    

    艾曼努尔没有立刻回神过来，他可以看到安森睁开眼睛，嘴角弧度上扬起来，畅快肆意地吐出一口气。

    

    那是西奥，却也是安森。

    

    安森依旧在击打空气架子鼓，笑容肆意绽放，所有压抑所有错杂全部在摇滚节拍里宣泄，打破第四墙，虚幻和现实串联起来无缝衔接，一秒从故事回到现实，却一样在宣泄在享受，独自一人翩翩起舞。

    

    他在笑，毫无遮掩地，笑容里流露出来的释然和放松泄漏出那些隐藏在灵魂深处的压抑，几乎喘不过气来。

    

    艾曼努尔一愣，呆呆地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安森。

    

    也许，他从来不曾了解安森。

    

    又或者更准确一些来说，他始终拒绝了解安森，因为那些流言蜚语那些刻板印象蒙蔽眼睛先入为主地奔向结论，自诩自己已经了解够多、自诩自己已经知道一切需要知道的东西，不需要再了解了。

    

    甚至就连尝试都不愿意，在接触之前已经有了定论，接下来不管安森做什么怎么做，他都能够从自己的刻板印象里提取相对应的负面标签贴上去，根本没有给安森机会，早早已经宣判，并且拒绝改变。

    

    一直到现在。

    

    “卡。艾曼努尔，拍摄结束了。”阿方索走了上来，拍拍艾曼努尔的肩膀。

    

    艾曼努尔终于回神，低头掩饰自己，却没有时间回应阿方索，又再次看向安森，眼神里流露出些许困惑和错杂——

    

    内疚。羞愧。懊恼。悔恨。

    

    种种滋味在舌尖氤氲开来，艾曼努尔却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脑海里纷纷扰扰的思绪让他显得格外渺小无助。

    

    一个身影从眼梢经过，那赫然是……迈克尔-凯恩。

    

    迈克尔-凯恩走上前，拍拍安森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举起右手，耐心等待着。

    

    安森一愣，举起右手和迈克尔-凯恩来了一次击掌。

    

    迈克尔-凯恩似乎心满意足的模样，摇摇晃晃地走了回来，不需要言语，一眼就能够看出他的心情愉快，身体正在跟随旋律摇摆，用身体击打节奏，一扭一扭地，如同蜡笔小新一样，但不确定那是不是大象舞。

    

    阿方索越过茶几往前探了过去，也跟着安森来了一次击掌，这个一贯羞涩的老实人发出爽朗的笑声。

    

    艾曼努尔纷乱飘忽的思绪终于沉淀下来，他看看阿方索，略显犹豫，但最后还是看向安森，千言万语凝聚为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我们可以再来一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