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人,你是有所不知啊。”
何泰坤满目愁容,哽咽凝噎:“秋闱将近,莫说江源府,几乎整个三宁行省的后起之秀,这会儿都已经聚集在这江源城中。如今现此恶鬼,倘若真出了大乱子,你我有几个脑袋?”
他语气诚恳,却是绝口不提张通判身故之事,更未透露半分鬼将的风声。
赵巡检听他一副哀肠,忧国忧民,于是大义凛然道:“区区恶鬼,胆敢连犯我朝要职,当真以为国师和大将军走了,我江源府便无人了?”
何泰坤见他上钩,顿时接道:“这恶鬼本次顺利开脱,说不定仍在江源城伺机而动。事不宜迟,本官亲自去城外的鼎阳观走一遭,请各位道长一起出手。”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敲定全城戒严,暗里偷偷搜寻尹万。
却说尹万,这会儿已经走到南城门附近。
按照那守卫所说,怕是有一群人,带着元姬去抓自己了。如若此时回青原县,大概会在路上撞见去抓自己的那批人,或者擦肩而过。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在江源城等他们折返,却被一条狗拦住了。
在阴影中穿行的尹万,忽然见到一条在包子铺前摇尾巴的狗,那哈喇子都快垂到地上了。
尹万见这狗脏兮兮的,恍惚之间,似乎有两条尾巴。待他定睛一看,却又只有一条。
兴许是自己看错了,怎么会有两条尾巴的狗呢?
正当他要继续前行时,这条灰不溜秋的狗忽然哎转过头,看向阴影中的尹万,口吐人言:“是你?跟我来。”
灰狗说完这话,便朝着一旁的小巷子快步小跑,留下脑子还没转过来的尹万。
这时尹万才意识到,刚才或许不是自己看花眼了,如果能人话,有两条尾巴似乎也没那么奇怪。
他环顾四周,熙熙攘攘的民众丝毫不见异样,似乎没有听见灰狗说的话。
灰狗跑了几步,发现尹万没有跟上来,于是回头吐槽:“听不懂人话是吧,能不能机灵点?赶紧的,麻溜点。”
尹万莫名其妙地被数落了一顿,收起谨慎的心思,不再绷着个脸,主动摸黑跟上这灰狗。
一魂一狗,一前一后地进了小巷。
灰狗端坐在一个破木桶上,借着后腿挠了挠身子,不紧不慢地问道:“你是谁?”
尹万忍俊不禁:“你不知道我是谁,方才怎么一副见过我的样子?”
灰狗没有丝毫尴尬的意味:“我知道往日的你,可今时不同往日。毕竟咱上一次见面时,我还不是狗,那么,你又还是你吗?”
说话间,灰狗的尾巴渐渐变长,一分为三,飘逸地在身后甩动着。
原本黑溜溜的眼珠子,也变成灰白色双瞳,错位相叠,看起来妖异十足。
跟进来的尹万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将手中的铜钱攥的更紧,随后他又放松了下来。
毕竟他也不是人,真要让城里的民众见着了,指不定会觉得谁更吓人。
“我是尹万,是个孤魂,暂时只知道这些。”尹万试探道:“那你又是谁,三尾四眼狗?”
“呵呵,脑子只剩一点渣的家伙,就别拿我开玩笑了。”灰狗将两支前爪搭在一起,优雅地昂起头颅:“我是炎昭妖君,莫说以前的全盛状态,就是现在,挥一挥手,也照样能让这江源城地动山摇。”
尹万:“这么厉害,确实吓人,不知我该怎么称呼您嘞?”
“都是伙伴,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了,我原先的名字叫昭炎。”炎昭妖君非常受用,眼睛眯得都快看不见了。
“那好,昭炎,我们怎么认识的,都发生了什么?”尹万也不和他争这事儿。
灰狗诧异道:“你居然真的连本妖君都记不得了?太惨了,我听牛傀说你脑子只剩一点渣了,本以为是开玩笑的,没想到是真的。”
讲着讲着,灰狗忽然捂着胸口,痛心疾首地说:“尹万,其实你应该叫我大哥,过去一直是我罩着你的。”
“等会儿。”尹万当即打断:“把舌头给我捋直了,好好说,把前因后果讲清楚了先。”
这才说到哪儿,自己怎么一下子从伙伴变成小弟了。
这狗东西莫不是在诓我,暗地里偷偷超级加辈。
话说自己这一路见过的,认识的自己的就只有三个,可除了元姬,其他都不靠谱。
面前这狗东西的话语,怕是不见得比绿傀实在。
“大哥怎么会骗你呢,当初在梦泽湖上,是大哥替你顶住了那个大光头。大哥对你一片赤诚,你怎么这般冷漠,真叫大哥伤心。”灰狗用爪子擦了擦眼眶,似乎伤心欲绝。
尹万攥紧了拳头,他算是听明白了。
这狗东西绝对和绿傀一个德行,只不过一个是明着坏,一个是暗着坏。
“你刚才说的牛傀是谁?”尹万主动岔开话题。
“果然,就算只剩一片指甲盖,你也不愿意吃亏。”灰狗抹了抹眼泪,恢复刚才那般优雅。
简单的苦情戏,根本骗不到尹万,想占便宜的话,是得搞点花样。
灰狗正色道:“既然你想不起来,那我便不能提前告诉你。只要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的。”
尹万暗暗抓狂,什么叫自然会知道,我连身体都没有,想长根毛都没门,还能长脑子不成。
他舒缓了一下情绪,追问道:“不能提前告诉我的原因是什么?是不是因为我有问题?”
见他神情不悦,灰狗将自己交错的前爪互换上下,这才解释道:
“既然你都猜到了这一点,我也不藏着了。没错,问题在你身上,牛傀说过,让你知道那些信息,会让你回忆起许多记忆。
可你残缺而脆弱的魂体,却又承载不了这么多记忆,最终只能崩溃、消散。”
尹万:“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我不该去寻找自己?”
“事物存在是因为现在,没有人能代替你决定现在。”灰狗摇摇头,起身离开:“尹万,现在的你,做不了我们的伙伴,但是我们会继续等着你。”
空荡荡的小巷一片宁静,只剩尹万盯着破旧的木桶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