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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辱骂(7)三哥的婚事
    想看看人们是如何评论这件事,怎样骂自己的,冷老师找到了《东州教师舌战群儒,精神铁锁永世难开》。跟帖五花八门,但几乎是一边倒的指责、嘲笑、讽刺,还有谩骂。只看了几十条,冷老师额头已经满是汗珠,背上早湿了一大片。想到二十四小时前,百无聊赖进了群,稀里糊涂发表意见,不经意间诱发了一场混战,引发了巨大危机,让自己落入职业道德和人生信誉的尴尬境地,冷老师不由得陷入更深的悲哀之中,满心凄凉。想把悲凉赶走,哪知,不触碰还好,一碰到,难堪的往事一件一件涌过来。想到被钱书记赶出镇政府时,冷老师忽然喊了声:“不!”

    站起身,在房间里走动了几回,等到心情平静了,冷老师敲出了这样的文字:刚才读了《东州教师舌战群儒,精神铁锁永世难开》,也读了部分跟帖,我想请问宋胜江老师:不了解三哥的事,就妄加评论,乱扣帽子,是负责任的做法吗?东州是我的家乡,难道因为出了一个用铁锁锁住妻子手腕的浑蛋丈夫,我说爱她,就犯下了弥天大罪?抓住一句玩笑话不放,你难道真是出于一个知识分子的责任感?

    将文字发送出去,李新先回应了:你凭什么用妻子、丈夫这样的词语称呼他们?买卖婚姻不能算是合法夫妻,你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

    冷老师问:铁锁女和丈夫的结婚证难道没有法律效力?

    李新告诫道:别强词夺理了。你用妻子、丈夫这样的词语,就是对女性的不够尊重。

    冷老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正要打字,丁恩老师送上了这样的文字:我已经查阅了相关的法律条款,并且咨询了法律界人士,像这种把真实人名公布于众的做法,就属于侵权。

    冷老师表态:谢谢丁老师。但我不会走法律程序。在教育备受贬斥的今天,我不想让教师这个群体再受伤害。

    宋胜江表示:为了证明我没有私心,不为私利,大家打赏我的38621元,我一分不留,全部发红包。请各位老师领取。

    说到做到,宋胜江当即发了红包。但是,没有人领取。江社长表明了态度:我们这个群里的聊天内容,不应该成为相互伤害的证据。建议删除。

    宋胜江的态度有点软化:如果冷老师主动提出删除的请求,我就把文章删了。

    冷老师的回答是:我永远不会请求你删除文章,也永远不能原谅你的这种做法。

    宋胜江说道:江社长,您看到我的态度了吧。

    冷老师看着屏幕,想了一会儿,慢慢地摇了摇头,写出这样的文字:我忽然明白了:跟一个“屎”字过不去,这样的斗气会让我的人生像屎一样臭不可闻,令人恶心。宋胜江老师,尽管你的语言有点过激,文章也是断章取义,牵强附会,我还是决定原谅你。毕竟,你的满腔义愤,是为了被伤害的姐妹。

    过一会儿,宋胜江发出了信息:文章已经删除。冷老师,你那句“不想让教师这个群体再受伤害”让我很感动。

    丁恩送上来这样一段话:强调立场,却失去了包容;标榜自由,却不允许别人说话;以知识分子自居,却跨越了尊重的底线。非对即错,依然停留在二元对立的模式里,不能正确认识自己,无法容忍不同的声音,是因为我们感性大于理性,对他人的感受漠不关心,总以为自己永远正确,可以颐指气使。

    受丁恩老师的启发,冷老师决定把三哥的事讲出来。于是,他敲击键盘,开始讲述三哥的故事。

    为了便于大家认识我曾经的立场,在某种程度上消除对我的误解(但愿如此,我把三哥的事简单叙述一下。

    那个女子(我想称她为三嫂,但又怕引起围攻是经我表姐介绍,被两个男人带到三哥家里的。按他们的自我介绍,一个男人是女子的哥哥,另一个则是媒人。那个哥哥说,自己家里穷,带妹妹过来,就是要找个好人家,双方中意,给够了彩礼就嫁。三哥征求家人的意见。有的说看那姑娘的脸倒也和善,有的说可能是骗子,有的要三哥自己拿主意。三哥决定赌一把。于是,下彩礼花了一笔钱,办婚礼花了一笔钱。仪式感满满的。整个过程,女方哥哥和媒人都在,女子也很配合,没有丝毫的抵触情绪。唯一的不足,是女子不愿意拿结婚证。

    在这个过程中,我也有限度地参与了。趁那做哥哥的不在,我问那女子和哥哥的真正关系。如果是被拐来的,我可以帮她。但是,不知是出于戒备,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她没有回答我。她的拒绝回答,也让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因为,我也不知道,她万一说出自己是被拐来的,我有没有勇气为她做点什么。回头看我当初表面的勇敢和心中的忐忑,很容易发现自己确实被一把无形的铁锁给锁住了。

    女方催促办婚礼。我的意见是,领过结婚证,才能结婚。但被幸福砸晕了头的三哥,相信了女方的话,说是满月之后,一起去领结婚证。

    婚礼之后,我那个“三嫂”也主动参与家里的一些事务,还经常到别人家串门。很多人说三哥赌对了。但是,三哥没有想到,满月前的那个夜里,女子消失了。四下里寻找,没有找到。到现在,我也拿不准三哥是遭遇了“仙人跳”,还是碰上了被拐卖的可怜的女孩子。

    面对鸡飞蛋打的结局,三哥相当无助。但这个时候,他的精神还好,没有错乱。可惜,几年之后,他一步步滑入了精神错乱的深渊,再也没有爬上健康的彼岸。他先是拆掉了自己三间瓦房中的一间。然后,将剩下两间屋顶捣了个大窟窿,再慢慢地向四周拆除,扔掉了瓦片,将梁椽砍下来,劈成木材烧火做饭,屋顶没了,再拆墙壁。三间瓦房成了一堆垃圾之后,他用六根树棒,前端两根,后端三根,横梁一根,搭建了一个小窝棚。棚顶是用塑料薄膜苫起来的。春夏秋冬,人都住在那里。八月里一个闷热的下午,他倒在自己的窝棚旁边,结束了苦难、不幸的一生。

    我出了一部分钱,把他安葬了。

    三哥所有的努力和希望都化为泡影,自己也变成了牺牲品。我有理由痛恨买卖婚姻的恶魔,但是,我不能详细讲述三哥的遭遇,博取同情。我没有权力将三哥血淋淋的伤口展示在众人的面前,乞求怜悯。三哥活得憋屈,但他努力过,失败了,也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怜悯。

    三哥用来买媳妇的钱,是他连续喂养三年鸭子积攒下来的。一个人,从春天到秋天,赶着一群鸭子,行走在田野里。渴了,喝一口路边的水。饿了,就忍着。好在,远方有希望在等着。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去卖鸭子的时候,得了八千块钱,他不敢拿,塞到我手中,让我帮他拿回家。

    写到这里,一直蓄在眼眶里的泪,再也装不下,一颗一颗滚出来。眼前一片模糊,冷老师不得不停止敲字。双手无处安放,就捂在了眼睛上。泪水顺着指缝流出来,洇湿了手背。猫慢慢走到冷老师旁边,想蹭冷老师的脚,给他一点安慰,但经过长时间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一步一步走回窝里,低下头,蜷起身子之前,猫又看了冷老师一眼。满脸的落寞和满眼的无奈,像心碎的仆从观望落难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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