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微笑，一直挂在冷老师嘴角。认真看过去，冷老师睡着了。原来，我没有看透他的心思，他不光没有想到莫言，连小说也没听进去呢。三哥叹了口气，不无幽怨地说：“你在那么多人面前说到我，把我害惨了：神啊，鬼的，都来追打我。我是没有办法，才躲到你这儿的。你快醒醒吧，快把灯打开，不让那些鬼神过来。”三哥正说时，神魔鬼怪冲穿墙壁，一窝蜂奔过来，不由分说，用棍棒打三哥的腚，用手杖敲三哥的头，甚至不惜弄脏自己洁白而高贵的手，给三哥一记记响亮的耳光。三哥一边躲，一边喊冷老师帮助他，救护他。那可怜中带着无奈、绝望中带着希望的模样，铁石心肠见了也会动起恻隐之心的。冷老师身子动了一下，灵魂出了窍，但也只是睁着迷茫的眼睛，看着正在发生的一切，忘了伸出援手。我想去帮三哥，但一想到他曾买卖妇女，做过坏良心的事，就放弃了对他的怜悯，决定袖手旁观。
细看，我吃了一惊。原来，打骂三哥的神魔鬼怪并非一伙。有一部分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魔，包括杀人犯，强奸犯，贪污犯，欺世犯，盗名犯，谋财犯，骗色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助纣为虐不知悔改的，不管身在第一层，还是第八层，甚至是十八层，动起手来都是毫不手软，骂起人来都是毫不留情。还有一部分是从天堂里冲下来的神仙，其生前身份不一，都是有尊严、有爱心的人物，心系民众的官员，敬畏真相的记者，德才兼备的学者，学富五车的教授，为民伸冤的律师，尊重事实的会计师，敬重规律的经济师，反对草率的工程师，拒绝回扣的医药师，痛恨奸邪的道德师，厌恶耍滑的规矩师，不管是品德高尚豪气干云的，还是才能卓越风流倜傥的，都放下了骄傲，毫不手软地痛殴三哥，口无遮拦地怒骂三哥。
冷老师终于从迷茫中醒转过来，认出了三哥。他上前一步，将三哥挡在身后。但梦中的灵魂远不如肉体有力。再加上精英和恶魔出手那么狠，能打的部位，不能打的部位，只要够得着，就毫无顾忌打过去。好在三哥只是一个鬼影，头断了当即愈合，筋伤了马上就好，骨断了瞬间接上，肚瘪了迅即复原，肉掉了立刻长上。因此，精英、恶魔们出手虽重，对三哥的伤害却不大。辱骂就不一样了。从地狱里冒出来的那些恶魔发扬传统，加倍的污言秽语，骂三哥的父母，骂三哥的姐妹，数落起生殖器来如数家珍。比起这些辱骂，冷老师忽然觉得“吃屎”二字显得特别优雅，分明是对自己的夸奖了。三哥抱着头，瑟瑟发抖，委屈而愤怒地哭叫：“别骂我，别骂我，别骂我！”三哥的表现，让我明白，对于鬼魂来说，辱骂是比拷打更严重的惩罚。见詈骂效果显著，能让有罪的鬼魂羞愧难当，精英们也放下了矜持，纷纷效仿。一时间，骂声四起，像汹涌的大潮，要将一切淹没。冷老师大声质问：“你们这些精英，放弃了自身的高贵，和魔鬼混在一起闹，害羞不害羞？”
精英们虽然已经不属于人类，但还保留在世时的反思品质。意识到即使是站在正义的立场上，无情地打击鬼魂的精神，也要保持体面，守住儒雅，不该用粗言秽语拉低自己的道德水准，精英们当即调整了骂风。于是，最奇妙的景致出现了：在恶魔们数落生殖器的同时，精英们痛斥粗鄙的文化是罪恶的温床，断定猪狗一样的人活着就是糟蹋食物，践踏正义，希望落后的乡村早点灭绝。这和一部分知识分子的见解完全相同。而最奇妙也最不可理解的是，精英们在痛骂时，眼中怀有怜悯，脸上带着惋惜，语气里更是有遮挡不住的温柔。三哥听不懂他们的灵魂拷问，渐渐从伤感中走出来，甚至带了崇拜的眼光看着那些妙语连珠的嘴巴。一个精英指着三哥，得意又沮丧地说：“这个文盲，听得懂我们的话，却无法理解我们高雅词句后面隐含的深意，我们对他的教育效果也就大大地降低了。”
深刻遇到了浅薄，来自天堂的精英们有点尴尬了。哀叹一番后，精英们将矛头对准冷老师。先是指责冷老师冷血，接着断言冷老师恶毒，最后，以道德和正义的名义，抽打冷老师的耳光，鞭打冷老师的前胸后背。冷老师说：“三哥活着的时候，我没能帮上他，现在，你们把心中的正义化成仇恨的打骂，就算代替三哥惩罚了我，了却我的一大遗憾了。”“你还敢嘴硬。”曾经的作家指着冷老师，“你是非不分，早该下地狱了。”曾经的审判员说：“我们可以和阎王联系，特事特办，先把你这个为虎作伥的家伙送进地狱，再从严从重，实施正义的审判。”曾经的官员附和：“为民除害，也是我们为人民群众办了一件实事。”曾经的道德师问：“为什么要和阎王联系？”就像接到了命令似的，众精英一齐上前，有扯头发的，有拉耳朵的，有拽手脚的，要将冷老师送进十八层地狱。冷老师一边挣扎，一边喊话：“我尊重你们的正义，但是，我绝不尊重你们这过了头的正义！”
冷老师对正义的怀疑和歪曲，越发点燃了一众精英的怒火。会计师举起算盘，经济师拿起铜钱，医药师抓起药方，工程师拿着尺子，一起砸向冷老师。冷老师的灵魂躲闪时，肉体在床上同时翻了个身，竟将一部分精英压在了身下，痛得精英们一阵嚎叫，也有的万般无奈之际，骂起了娘。曾经的领导因为见过的世面多，告诫大家关键时刻要保持冷静，并指挥大家联合作战，有的向上掀冷老师的躯体，有的往旁边拉冷老师的胳膊，有的与冷老师的灵魂谈判，承诺只要冷老师把身体翻回来，让精英重获自由，再得尊严，下地狱的事可以再商量。冷老师动了恻隐之心，将身子翻回去，身下的精英们一窝蜂地逃出来，躲得远远的。有胆大的谴责冷老师不尊重精英，也有坚定了理想信念，要把冷老师送进地狱的。正闹时，远处传来一阵吟诵：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