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老师看了看里屋的门，压低了声音说：“文雅说的话，有口无心，你不要放心上。”冷老师想了想，问道：“有什么话需要我放心上的？”“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孔老师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不管金钱，还是美女，你都不放眼里的。”“哦，我想起来了，是有关小美的话题。”冷老师笑了笑，“你夸我的话好听，但可疑，还不如文雅老师说的难听话，对我有警示意义呢。”“这么说，”孔老师调侃道，“是我多虚了。”“其实也不是多虑。”冷老师笑着说，“人是复杂的动物，具有两面性，高级与低级并存，感性和理性共生。善与恶，美与丑，真与假，优与劣，雅与俗，有趣与无味，这些截然相反的东西，会在每一个人身上存在。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让善的、美的、真的、优的、雅的、有趣的东西多一点。要想生命不一步步走低，避免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就需要有人在旁边提个醒。凡是提醒自己的人，都可以相信的。”

    孔老师点了点头，说道：“不知谁造的谣，破坏了你的形象。”“造谣的人可恶，传谣的人可恨，但能当面说起这事，还是为我好的。这一点，我还是能分得清的。”冷老师笑呵呵地说，“一个谣言，要是能破坏一个人的形象，说明社会有问题，谣言得不到有效扼止。”孔老师点头。“文雅老师说的，不是谣言。因为，我确实带小美出去了。”冷老师顿了一下，说道，“我们去钟平村拜访王老师和蔡老师，听他们讲往事，是为了写王钟吾、王钟平兄妹的。”“哦，原来是这样。”孔老师有点激动地说，“他们兄妹为我们家做了很多事，王钟平还献出了生命。帮助我们家的，还有吴晓光、白石佩，以及你们家的相玉爷爷。”“他们其实不仅仅是要帮助你们一家，而是为了南山镇人，为了中国人。”冷老师说，“有些事，吴晓光老师跟我说过。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医院里。当时，他已经病得很重了，但思路很清晰。他说，王钟吾当初联合他把一家人抢出来，就是为了争口气。他们要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南山镇人没有被吓倒，中国不是侵略者为所欲为的地方。”正说着，手机响了。

    冷老师接通电话，按下免提。郑校长的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响起：“冷老师在家吗？说话方便吗？”冷老师看了孔老师一眼：“方便。有什么事，请郑校长指示。”郑校长直截了当地说：“有人举报你职称材料有问题。”冷老师愣了一下。“这事不简单啊。”郑校长说，“明天你把材料拿到校长室，我看一下。”

    冷老师出门时，三哥径直跑过来，对冷老师说着什么。越是发不出声，越卖力地说。冷老师想着职称材料的事，苦笑了一下，轻轻地摇了摇头。三哥以为冷老师拒绝自己，跑到前面，挡在路上，嘴里在说，手向远处指。冷老师从三哥鬼魂中间穿过，走进自家的门。三哥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脸，走到冷老师家门前，抬起手，要敲门时，却又垂了下来。

    孔老师跟朱老师说起了郑校长的电话。朱老师不解地问：“评正高级不要跟人竞争，怎么还会有人举报？”“要么得罪了人，要么遭到了嫉妒。”说到这里，孔老师笑了一下，“像我这样没人嫉妒，就永远不会被举报。”朱老师看着孔老师：“既然平庸有这么大的好处，你就永远死了上进之心，一辈子平庸下去吧。”孔老师尴尬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你刚才为什么要提女孩接他的事？”“不能问吗？”“在小芳这件事上，他是帮了大忙的！”孔老师告诫朱老师，“我们不能忘恩负义！”“你说到哪儿去了？我就是随口一问，怎么和忘恩负义扯到一起了？”“你说他带美女出去，这不是让他难堪吗？”“他晚上能把女孩带出去，我不能问吗？”朱老师冷笑一声，“我就是要提醒他：别吃着碗里，看着碗外的，辜负了大丽姐。”孔老师摇头：“你不要听别人瞎说。”“那个女孩经常开车去接他，怎么成了我瞎说？”为了增加说服力，朱老师列举了事实，“寻找小芳的那天下午，就是那个女孩开车到学校接他的。好多人看到呢。”“这事我知道。”孔老师笑了一下，说道，“我那天请他吃饭，他说晚上有事，还说有人准备好了红烧肉呢。”“什么事？谁做的红烧肉？他编什么话，你都信了？”朱老师嘴角露出一丝笑，“你在这儿替人家操闲心，说不定人家现在正跟那个小美女视频呢。”孔老师说：“你不懂的。他们要写王钟吾、王钟平呢。”朱老师愣了一下：“是这样。”

    我看过去，冷老师并没有跟谁聊天，而是正坐在电脑前，查看申报材料呢。正仔细端详时，手机响了。冷老师抓起手机，接通，一个女子的声音传过来：“冷老师，你从我发给你的十篇文稿中选出三篇来，改好之后发给我。明天要出杂志。”冷老师心里急，嘴上却说：“好的。崔老师请放心，不会耽误明天出刊的。”

    冷老师丢下申报表，审阅文稿时，三哥还垂手站在门外。呆了一会儿，三哥张嘴喊起来，用了很大的力，还是发不出一丝声音。从口型上可以看出语言的简短，有力，像长官在发布指令。三哥越是发不出声音，越是着急，越是着急，喊得越卖力。直到冷老师读完了十篇文章，从中选出了三篇，改好，发给崔老师，还在无声地叫喊。忽然，石破天惊的，三哥的声音迸发出来：“找你三嫂！找你三嫂！快去！”

    三哥能发出声音，说明他的死亡，已经过了七七四十九天的临界点，上帝、阎王、判官结束了对他作为人的全面、严谨的考察评价，盖棺定论了。果然不出孟老师所料，三哥既无大善，缺乏优长，不具备进入天堂的资格，也无大恶，没啥劣迹，不需要堕入地狱，只能在黑黢黢的大地上鬼混。最重要的是，孟老师断定三哥要找的是女人，也说对了。精确的分析和精准的研判，证明知识分子永远值得信赖，即使做了鬼，依然能让智慧显出光芒来。现在，我最关心的问题是：三哥要找的三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后来，答案揭晓，看到冷老师跑到医院的走廊尽头，嚎啕大哭时，我也忍不住流下了悲伤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