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我们首先通过阏氏带话,给单于两条他须得立即退兵的理由。”
“其一,匈奴四十万大军攻主公所率十万汉骑精锐,并未占到半点便宜。恰逢大寒风雪,我军缺衣少食,匈奴亦当如此。”
“相持日久,匈奴未必见得比我军好过。更不要说,能大胜后南下,一举拿下大汉中国。”
陈平捡起一粒石子,摆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代表理由一。
刘邦此次亲帅三十万大军北伐叛逃匈奴的韩王信,虽然不听刘敬劝谏,中了匈奴冒顿单于的诱敌深入之计,导致自己轻敌冒进的前军被围在白登山。
皇帝心里已是窝火,更烦恼的却是担心臣子将士揣度皇帝畏敌怕死,使得军心不稳。
稍前刚刚离开的夏侯婴,就是来请示刘邦明日由皇帝陛下亲自巡营,为全军打气。
陈平前来,开门见山就问他怕不怕,更是加重了刘邦的担忧。
随后陈平这一番分析,摆出理由一以后,刘邦心中虽然七上八下,却故作松弛地呵呵一笑,顺势说道:“知我者,陈平也。”
“匈奴,据手掌之地,恣溪壑之欲;茹毛饮血之徒,觊觎天朝上国。”
“眼下心生畏惧者,当是单于也。我刘季就算再在此地守上十日,他匈奴也攻不进半分,哈哈哈。”
牛皮借力吹了,守不守得住,刘邦比谁都清楚。
天寒地冻、没吃没喝的,任是铁打的汉军精锐,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其二,冒顿单于和韩王信貌合神离,凡趋利苟合之辈,其猜忌之心必重。”
“两军相接已十日,匈奴围我,今日也当是第七日。韩王信的部下王黄和赵利所率的军队,却迟迟不见踪影。”
“依冒顿单于之猜测,必然担心韩王信乃诈降,或者韩王信故意拖延,待匈奴与我两败俱伤之时,他好坐收渔翁之利。这是冒顿单于不愿再耗下去的原因之二。”
陈平又摆出一粒石子,刘邦却已心中了然。
他将脚下一粒石子踢过去,帮陈平补充道:“其三,我二十万援军就要到了,匈奴再无兵力优势,多待一天,到时候被灭的就是单于他自己。”
陈平一笑,别看主公平日里嘻嘻哈哈、玩世不恭的样子,心中跟明镜似的,比谁都敞亮。
“说吧,我要听第四、第五”,刘邦催促道。
“唉,主公切莫心急。下臣再次敢问主公,此次匈奴用兵,与往日相比,可有特别之处”?陈平又抛出一个问题给刘邦。
“娶亲游街一般,东西南北四色战马”,刘邦不假思索地说道。
“哈哈哈”,陈平也被逗乐了:“主公大智若愚,用语实在是既滑稽又贴切。”
陈平也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边画方位边讲解起来——
“东方,星为苍龙,五行属木,色青;匈奴东军皆乘駹、駽、驒(各式青马。”
“西方,星为白虎,五行属金,色白;匈奴西军皆驭骆、駩、驙(各类白马。”
“南方,星为朱雀,五行属火,色红;匈奴南军皆骑骅、骝、騝(各色红马。”
“北方,星为玄武,五行属水,色黑;匈奴北军皆控骊、騩、雒(各种黑马。”
随后,陈平将树枝重重戳在四方之中,说道:“围在其中的,是三垣中宫,帝座所在,五行属土,色黄。”
“嘿嘿”,刘邦双手叉胸,笑道:“单于这孙子是从哪儿学来这一套的?”
“老子大汉天朝,上承秦制,五德属水,不吃它这一套。嘿嘿,我就不是属土的,围了也白围。”
陈平也笑着说:“匈奴本是夏朝末代君王夏桀北逃的后裔,传习天文象数之学,也算有些根由。”
“更何况,据我推测,这个法子跟喜好天象、半罐水的韩王信有莫大的关系。”
“瞎子给聋子指路的事儿,冒顿单于也信”?刘邦调侃道。
“主公,还有,自从我军被围白登山后,匈奴从不主动接战,为何?”
“源自七日前开始,太白(金星就与辰星(水星不同时出现在天空,正所谓‘辰星太白不相从,虽有军,不战’。”
“若说四色战马只是单于信象数之学的孤证,那么‘七日围而不攻’就足添印证。”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如果以天道之象,治笃信天象术数者,此法甚妙。”
刘邦显然已经猜到陈平的用意,开始好奇陈平祭出的天道会是什么。
“信就最好不过。正所谓‘埋头做事是术、抬头看路是法、举头望天是道’。”
“匈奴单于既信天道,那就用天道给他下最后一剂猛药。”
说完,陈平起身,掀起帘子走向帐外,说道:“主公请来看。”
刘邦跟着出帐,卫士一起下跪呼道:“陛下。”
见此情形,刘邦忙挥手示意:“嗨,都别跪了,这么冷的天。”
顺着陈平所指处,满月形影朦胧,高悬在东南天顶处,七重光晕遮蔽星空,右上角处,一片白雾状星团闪耀。
帐外虽无风,但从暖和的帐内火堆旁,猛然走进雪地里,还是冷得刘邦浑身一哆嗦。
陈平赶紧请刘邦回帐,借口道:“密谋之事,不便帐外声张。”
两人重新坐回火堆前,搓手烘烤取暖。
陈平解释道:“主公刚才可看得分明——月晕七重,遮蔽参、毕两宿,昴星如白衣笼罩。”
“参宿分野在赵地,毕宿主边境用兵,正应着此番北伐平城叛贼与北胡。”
“月晕有七重,则白登之围当止于七日也。”
“昴星兆属匈奴,昴披白衣,兆为‘胡主亡’也。”
刘邦非常高兴:“呵呵,冒顿单于要是个怕死之徒,当速速解围而去,以免应了天象,落个参拜大汉天子七日未果,最后身死白登,白等一场。”
“是的,这就是需要单于阏氏传递的第四、五条理由。”
“天命在汉,大汉天子有神助;天象已经昭示,单于再不迷途知返,必有身死灾祸。”
陈平单手指天,仿佛化身天命使者,向人间传话布道。
刘邦猛拍双腿,赞道:“好,这才是我要的东西南北中,五条制胜说辞。”
话音刚落,他又眉头紧锁,暗自揣度起来。
“时候不早了,四下里围得铁桶一般,这消息要怎样传给单于,重赂单于新宠的金银珠宝又如何送进匈奴营中?”
谋划虽好,想到实际问题,刘邦也不禁愁容满面。
陈平给刘邦亮个手盘,表示自己已经掐算过:“空气湿冷,寅时必起大雾。”
“趁着雾重,十尺之外,万物皆隐。届时,潜派使者偷入匈奴军营,献宝与单于阏氏,岂不易如反掌?”
“一来一回,待到辰时,定有回音。如此便在明日午时雾散之前,我军尚可趁着大雾,从容撤军。”
刘邦顿时转忧为喜:“如是,甚好。此计若成,我军当提前准备。”
“陈平,依你所见,到时候应从何处撤出重围?”
“冒顿单于笃信天象昭示,忌讳白衣会,则其必然依据昴宿在西、属金、色白、为死生出入门户这个原因,解西路白马匈奴军之围,我军可于西面就近趋平城撤回关内。”
“好,就这么办。”
刘邦双手拍腿而起,又道:“使者人选,以及一应所须物事,尽由你酌情处置。”
“但要切记,罢兵之事涉及和亲,有损大汉颜面,除了你我及使者三人,不可对外声张。”
“再者,天象预测之术,历来为皇家秘学,关乎大汉社稷江山,更不可外传妄议。”
“臣知道”,陈平揖礼唱诺,退出帐外依计行事去了。
公元前两百年,匈奴冒顿单于在犹豫踌躇中,围困汉高祖刘邦七日。
最终,他采纳了汉使者带话给单于王后的罢兵言和建议,解围之一角,以放走刘邦和汉军。
汉军在大雾中,拉弓搭箭,小心翼翼地从包围圈中撤退,脱离险境。
陈平献计有功,后迁曲逆侯,食邑五千户。
极力劝谏刘邦不要冒进中计的刘敬被赦免,后封为关内侯,食禄两千户。
汉与匈奴约为兄弟,年年赠送岁贡。
随后直至汉武帝,汉朝一直采用和亲与绥靖的政策,尽量缓和与匈奴的关系,换取与民休息、发展壮大的机会,为后世帝王将相之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