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妖把所有力量集中在一点，临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这么做的原因有两点。
其一在于林白残留的意志，那是对于江进酒刻骨铭心的仇恨。
其二则是水妖自身的骄傲，不允许他像狗一样，被人围攻且惨死在阴暗街巷。
他是宴公子嗣，是最有可能重铸水族荣耀的人选。
决不能……以这等憋屈方式死去。
璀璨且纯粹地紫色光雾，瞬间把江进酒笼罩在其中。
可偏偏临到头，没有产生任何伤害，甚至连身体都没向后移动半分。
然而，江进酒却神色呆滞，双瞳扩散，保持原定姿势始终没有动作。
他陷入了幻境。
回过神来的韩越，立马翻身而起，丢掉手中刀柄，视线不断在青年与骷髅之间流转。
“别看了，他们进入了幻境，已经不在我们这个世界了。”
凌海宣迈步走进，看也不看江进酒，反倒对紫色骷髅产生兴趣。
这要是拿回去交给近期风头正盛的卫氏医家，完全可以研制出各类神奇药物，从而让修炼一事愈发简捷。
“凌道长，目前情况能用外力打醒吗？”
韩越不甘心地问道。
对待陷入幻境的人，一般都可以用蛮横力量让其苏醒。
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方式。
但也要视情况而定。
幻境所能引发的结果不尽相同。
这导致目标被唤醒后，思维很有可能仍停留在幻境当中，成为活死人。
除非有医家或者梦家进行引导，否则根本出不来。
更严重者，三魂七魄会直接脱离，身体立即死亡。
所以，韩越才会多嘴询问。
“水妖临死含恨一击，可不是外力能够打醒的。
不过我可以施加手段，把我俩的意志投入到幻境里面。
先进行观察，再决定是否帮这小子脱离出来，
但具体事情，你要听我安排，否则就会功亏一篑，
你愿意吗？”
凌海宣从江进酒背后拽出纸鹤，摇头晃脑地说道。
这是身为道家，所能习得的特殊手段。
凌海宣能够以意识的身份进入幻境，寻根找源，解决问题。
他这样做，并不是看好江进酒，也不是出于好心。
至始至终，他一直都认为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之所以这样，是不想承受魏欢的痛骂。
这青年最起码是醉汉看中的人，能不死就别死，也省的耳根清净。
“我……”
韩越有些迟疑，他明白利害关系。
“不用犹豫，你呆在这里，看好九弟跟水妖骸骨，我跟凌道长进去。”
韩煜的声音从街口传来，大批捕快皂隶已经将武馆街包围。
好事之人纷纷仰头观望，看见紫芒骷髅后露出迷惑表情。
仅有一位魁梧青年，面露思索，似乎猜到了什么。
他正是被水妖定成伪装目标的鱼娃，其身边还跟着一位面容朴素的女子。
“哥，我听你的。”
韩越松了口气。
他们兄弟俩都是法家，但韩煜的品级要高。
由对方跟凌海宣一起进入幻境，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帮上忙。
“凌道长，麻烦了。”
韩煜双手抱拳，上身前倾，举至作态恭敬。
“无妨，你们决定好就行，只是顺带手的事情。”
凌海宣满不在意地挥手，见衙门已经把现场控制住，旋即催动技法，双手散发湛蓝毫光，伸向韩煜手臂。
下一刻，两人双双闭眼，遁入幻境。
……
……
紫月当空，星辉闪耀。
重重叠叠的灵魂浪潮有远方奔涌而至，哭喊声响彻苍穹。
仅剩下半身的怪物，怀抱鱼头脑袋，踏水奔来，口中发出‘嗬嗬’声响。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江进酒立在水面，耳畔响起似如闷雷般地声音。
“你想让我死，看看自己够不够格！”
江进酒抬头望天，正欲挥拳，忽地眉头稍挑，感到手臂产生异样。
原本紧绷白皙的皮肤，逐渐攀上皱纹死斑，宛若沟壑，触目惊心。
仅眨眼功夫，他便从气血旺盛的青年，变为耄耋老者。
皮肉骨精气神衰竭到极致，以至于连站立都无法保持，噗通一声跌入水面。
青丝变为白发，皮肤松弛无度，垂垂老矣，举至缓慢。
此乃老苦。
无数灵魂咆哮着嘶吼着朝他游来，欲将其残破肉身撕碎吞食，化作同伴。
江进酒想动，想反抗，可身体传来的无力感，却让他连最简单的动作都无法进行。
下一刻，窒息感涌入，宛若婴儿初生的感觉，让江进酒打内心深处产生无边恐惧。
这是最为本能的情感，是对未知世界充满警惕的惊怖，一切都那么陌生，所有事物都充满危险。
此乃生苦。
紧接着，他又感受到疼痛，体内仿佛蕴含着无数病菌，正宛若钝刀般切割神经，使他每分每秒都在承受磨人伤病。
原本苍老且布满死斑的皮肤，开始浮现出一粒又一粒疱疹，颜色青绿，内含脓浆。
这是病苦。
接下来……
爱别离，怨嗔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江进酒仿若暴风雨当中的一叶扁舟，接连承受各种人生苦楚。
到最后，死苦将至。
他的身，他的灵，他的意识，尽数归于虚妄，整个人堕入黑河当中，随着无数灵魂朝下落去。
“人生有什么好？”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苦痛需要经历……”
“还不如就这样死了。”
“一了百了。”
意识残留的最后阶段，江进酒重重松了口气。
仿若已经接受了这般事实，只想离开这喧嚣吵闹的尘世间。
他甚至还产生另一种别离想法。
如果有来世的话，便不当人了。
太累了。
怀揣着这种想法，江进酒缓缓闭上双眼，任由身体朝最黑暗的地方落去。
在这里，没有最底层，一切都将沉沦往下，就连位于黑河当中的灵魂都无法涉足。
而在黑暗当中，隐藏在三双眸子，一淡然，一急切，一怨恨。
整片空间只剩下江进酒一人。
在这里，他无意识进入冥想。
他的思维，他的想法，他的一切归于寂静。
忽地，四周开始无端闪烁毫光。
晨星在下一刻充斥在所有位置，一声又一声宛若锤击牛皮大鼓的声响接踵而至。
这里是独属于江进酒的神识幻境。
离喜妙乐，随着功夫的加深，人会体验到静所带来的快感。
人生八苦逐一消散，无边快意如同泉涌自心底迸发。
两种截然不同的感知，仿佛人生必经的岔路口。
而江进酒正好站在中间位置。
他睁眼，左右四望，默然沉吟，没有想要做出打算的举动。
而那三双眸子紧盯青年后背，内里蕴藏的情感，宣示着心底最纯粹想法。
作为道家的凌海宣，眼神淡然冷漠。
他知道这条路，必须由江进酒自己做出决断。
走向八苦，只会迎来死亡。
三魂七魄，筋肉骨骼尽数消散，神仙难救。
步入快意，永远沉沦妙乐。
至此，神关再也无法突破，只能放弃道家，投入其他修门。
韩煜的眼神，由最初的急切转为平静，默默在心中为青年打气。
在他看来，只要江进酒选择走向右边，那就没什么问题。
就算入不了道家，也不是甚么严重事情。
以江进酒如今的境界，能有很多修门可以选择。
比如说……自己所在的法家。
若江进酒真愿如此，日后定能一飞冲天，甚至有可能位列三公。
水妖逐渐变得急切。
他可不想事到关头，面临失败。
故而默默在心中催促：
“往左啊，快往左……”
江进酒仍旧默然。
他经历过八苦，明白个中感受。
他体悟过快感，深谙人世喜悦。
如今……
他想走出自己的道路。
抬脚，迈步，坚定向前。
三双眸子惊疑不定，均没想到竟是这等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