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部传来宛若针扎的密集刺痛,让江进酒迫不得已转过身来。
这一看不要紧,一幼童浮尸已经跟他仅有半掌距离。
它瞪着灰白瞳孔,手臂半举,黑漆漆的嘴巴无声张合,好似想要拍打江进酒的右肩。
天黑雷雨不捞……
江进酒瞬间反应过来,为何会发生这般情况。
被水魅妇储存起来的浮尸,恐怕早已沾染上水鬼气息,加之当下正值深夜,贸然捞取定会衍生变故。
不仅是幼童,青壮汉子、孱弱妇孺、迟暮老者全都齐齐上前,呈圆形包围过来,伴随着水流缓缓飘动。
这一刻,江进酒眉头大皱,心中戾气徒然迸发。
脊柱由下至上传递出澎湃力道,四肢鼓胀变硬,铜皮筋肉寸寸凝实,双眸散发灼灼热意。
气血凝聚到顶点,周身散发无形威慑,攥着绳子的手因用力而发白,青筋宛如游龙凸起。
江进酒无畏直视这群浮尸,表情平静镇定,丝毫没有任何退缩之意。
说来也怪,当他全神贯注,激荡血气之后,这群浮尸竟然诡异般停止了动作,全都静悄悄悬在河里。
而当他一动,亦或拖拽绳索,浮尸又会整齐上前,瞪着幽幽眼眶,注视着面前青年。
“难道是不想让我将他们打捞上岸。”
江进酒沉吟一番,主动松开绳索。
刹那间,十具浮尸开始剧烈搅动河水,产生的力道形成一个又一个暗流漩涡。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同时往后退去,刚刚形成的包围圈瞬间扩大变形。
“果然真是如此。”
江进酒心中产生明悟,明白过来浮尸们为何会这样。
他现在练肉初成,每天日以继夜打熬筋肉五脏,体内早就产生滚烫气血。
这东西天生克制阴秽之物,就连水鬼邪祟都避之不及,更别提仅仅沾染气息的浮尸。
若是他真不打算松手,恐怕不出片刻,这群浮尸就会因气血冲击,化作灰烬消散。
“天黑捞尸果然不吉利,动不动就会遇见变故。”
江进酒思维发散,想到其他,望着尸群缓缓飘至河底,而那根绳索依旧扬在上方,如水草般摆动身姿。
这些尸体并没有自动解开,缠绕在身上的绳子。
“看来是不想让家人见到自己这副模样,所以才会无声制止。”
江进酒有所明悟,双脚不断踏水,低头看向刚才伸手的幼童。
对方依旧抬着头,那截已经泡烂腐胀的手臂,正随着水波轻轻挥舞。
好似正在告别。
“待天色一亮,我就捞你们上来!”
江进酒无声说出一句话,不再犹豫,抓着水魅妇的尸骨,转身朝河面游去。
……
……
河岸处,缓水区。
两名捕快或蹲或坐,无聊望着起伏不定的水面。
“二哥,您说咱们还要守多久啊?”
一名脸色稚嫩的捕快无奈问道,随手拔下一根芦苇草,叼在嘴中。
“应该快了。”被唤作二哥的中年捕快,不断巡视着周遭,视线挪转间,望见那报信汉子,嘴角扯出冷笑:“这狗东西睡得可真踏实。”
“谁说不是呢。”年轻捕快眼中闪过厌恶,解下长刀,用刀鞘狠拍对方脸庞:“我们在这苦苦守着,你倒是睡得挺香!”
阿龙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听见此话悻悻挠头,可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现在的模样,与之前抢夺尸体的强硬,有着天壤之别。
其实阿龙也没想到,自己的生活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以往,身为捞尸人的他,虽然身上总是携带着尸臭味,可总归有个营生,家里也有娇妻相伴。
日子不说大富大贵,但靠着偶尔害人落水,继而勒索钱财,过的也算不错。
一切的转折点,都在那姓江的捞尸人身上!
如果不是对方率先找到拾慧书屋少东家的尸体,以至于自己没能顺利拿到钱财,又怎么会衍生出接下来的事情?
对于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阿龙打心底怨恨。
他不敢去恨知晓自己小动作的大当家,不敢去恨拿自己不当人的捕快,不敢去恨这操蛋的境况……
只敢把所有怨气,都归咎在江进酒身上。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阿龙定然不会放过造成这般结局的小子,绝对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留余力把对方留下。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这件事情做完,他便要自动投河,若不这样办,家中娇妻就要面临严酷惩罚。
为了妻子,阿龙只能这样。
但好的一点是,即便他死了,也有人作伴。
只要一想到那个可恶的小子,会跟自己在黄泉路上遇见,阿龙的心都开始火热起来。
到那时,他一定要让对方知道,招惹自己的代价。
“废物,想什么呢,快点去弄点柴,没看见火要灭了吗?!”
一声呵斥把阿龙从幻想当中拖出。
他迷惘地望了望逐渐熄灭的篝火,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巴,扯出谄媚笑容,低头哈腰地朝芦苇荡跑去。
“真是一个狗东西。”
年轻捕快啐出一口吐沫,拿起树枝挑动篝火,试图让其坚持燃烧。
他一边做,一边扭头问道:“二哥,咱们一直在这里等,真能抓到跟水鬼勾结的人吗?”
“废什么话,既然越哥说了,那咱们就等着,又没少你一口吃的。”
中年捕快低声呵斥一句,伸手拍向从始至终都在酣睡的另外一名捕快。
“嘿,醒醒,该换班了。”
他连续拍了几下,才将那人唤醒,接着打起哈欠,随意说道:“我先睡会儿,你们俩好好看着。”
“您放心睡吧,有我在呢。”
年轻捕快率先应承下来,表情带着讨好。
无论在何地,等级制度都极其分明。
作为底层的阿龙,是所有人肆意呵斥辱骂的对象,让他去找柴亦或做些别的,只有任劳任怨的份,敢说一个‘不’字,就会面临殴打。
往上一些便是年轻捕快,对待同僚阿谀奉承,对待下属同样凶狠。
至于那刚醒的捕快,则处于第三层,能随意睡觉,但被唤醒依旧要遵守命令。
最上面的便是中年捕快,只要韩越或者知县不来,他就是最大的人物。
四个人的关系层级明确,俨然组成一道生态链。
那刚起来的捕快,脸上睡意还浓,咂摸着嘴唇站起身,自顾自朝岸边走去。
“三哥,别走远了,小心落水。”
年轻捕快适时提醒道,手中动作跟着一停。
“我去撒尿,管那么多作甚。”
那捕快毫不在意地嘟囔一句,站在河岸解开裤子,便准备释放积蓄已久的体液。
他低着头,似乎下一秒就要睡过去,可冷不丁发现有个黑影,正缓缓朝自己游来。
捕快不信邪,又好像没看清,揉动起眼睛,脖子伸的老长,开始“近距离”观察。
下一刻,他眼眶徒然瞪大,瞳孔跟着扩散,睡意倏然消散尽无,整个人仰头后倒,连家伙事儿甩出一串晶莹液体也顾不上。
“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