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
舍利塔的中间,是青石铺就的地面。
此时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抚弄着地上的落叶。
落叶旋转、跳跃,而老僧则闭着眼。
依旧无风。
落叶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并逐渐飞离地面,形成一个类似罩子的东西,在老僧身周全方位移动。
顾凡尘没敢动,旁边的觉远则早已吓的呆住。
片刻,落叶飘落,于地面形成一个方圆五米的八卦形状。
老僧坐于正中,左手右各一个太极阴阳点位。
“整整齐齐!真漂亮!”顾凡尘鼓着掌走过来深深一礼:“敢问高僧法号?”
老僧迈步下来,合什回了一礼:“老衲虚竹。”
顾凡尘顿时大喜:“大爷爷!”
虚竹:“??”
当下,顾凡尘将自己在重阳宫中巧遇斗酒僧段誉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我爷让我来少林寺找您。”顾凡尘摆无赖:“我爷说了,他把他这辈子的武学精义都交给我了,让您看着办。”
虚竹:“……”
沉吟片刻,虚竹小声说:“我现在身在少林,要不我教你一套少林绝学,打发了你得了?”
“不要,咱要就要高深的逍遥派武功!”顾凡尘浑没想到虚竹居然也能这么狡诈,这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一旁的觉远虽然老实木讷,基本的眼力劲还是有的,当即念了声佛号:“师叔祖,小僧当值藏经阁,这就回去值守了。”
虚竹点点头:“有劳。”
凉风习习,虚竹示意顾凡尘坐在自己身边,犹豫了一下,正色道:“这么说,你见过我三弟?”
“他老人家身体安好,将武学心得交给我后,便又潇洒四方去了。”顾凡尘也收起了顽皮神色。
虚竹点点头:“当年凡尘往事如云烟,转眼已恍若千年。三弟当年倜傥一少年,如今也已垂垂老矣了。”
感叹一番后,虚竹道:“我想试一试你武功,伸手过来。”
顾凡尘听劝地把手腕举了过去,虚竹伸出食中二指,轻轻搭在腕上。顾凡尘只感觉手腕处涌入一片温热气息,宛如滚水般极快地在顾凡尘身上游走一圈后,又飞快退了出去。
顾凡尘只感觉浑身上下暖洋洋懒洋洋的,像极了炎夏的午后连睡四小时软绵绵起不了床的情形。
“不错,少年高手。”虚竹给了顾凡尘四个字的评语,随即道:“当年我与西夏国公主成亲之后,长居于灵鹫宫中。日夜勤于习武之余,惶惶然不知该干些什么。”
“三弟与我不同,他有皇位要继承。而我,则多了一分牵绊。梦姑……清露她是个好妻子,她一直在缥缈峰上陪着我。遗憾的是,我俩始终没有孩子。”虚竹语句缓缓,似是在叙说一件旧事,又似是在讲与己毫不相关的事。
顾凡尘也听的相当拧巴。
“后来,蒙古铁蹄开进了西夏,清露非要去支援,作为她的夫婿,我也去了。”虚竹脸上幻化出一丝痛苦神色,这还是顾凡尘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人类的感情。
“那一战,惨烈非常。我们没能胜利。就像……”虚竹脸上痛苦更甚:“就像当年大哥死的时候那样。我们明明有能力带他们出去的,结果他们全都死了。”
“死亡,往往是一瞬间的事。可是它带给亡者亲人的,是无穷无尽的痛苦。”顾凡尘轻轻说。
虚竹怔怔出了一会神,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很低:“后来,清露也死了。”
顾凡尘脸上现出讶然的神色。
曾经熟知“原著”的他,根本没有料到在原著之外,居然还有这样的剧情。
原来,表面光鲜的大英雄们、男女主角们,也有着苦痛灾难的时刻!
“我把她葬在了大海东边的一座荒岛之上。我在岛上种满了桃花。她最喜欢的,也是桃花。”虚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温情:“她在灵鹫宫的时候就常常遗憾没有见过大海,这下,她时常可以看见海了。”
顾凡尘心中一动:“大爷爷,那座岛,可是桃花岛?”
虚竹茫然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把她葬在了那座荒岛之上,又种满了桃树,然后便又回了中土。当年我们兄弟三人纵横武林,我排行老二,你该叫我二爷爷才对。不对,老衲已经再次看破红尘出家,你该叫小僧……叫老衲虚竹即可。”
他话里纠葛不清,性格上也显的极不谙世事一样。
顾凡尘也不以为意,毕竟在他心中,原著中的虚竹一向是个木讷形象。
不过他还是想像了一下,虚竹亲手掩埋妻子,又在岛上种满了桃树,好让亡妻可以幸福安息的情景,不禁悠然向往——原来虚竹也是多情且懂浪漫的人。
两人沉默良久,顾凡尘叹口气:“二爷爷,您想她吗?”
虚竹一怔,没有作声。
顾凡尘抬头,看着蓝天白云:“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虚竹咀嚼着这段话,人竟是痴了。
顾凡尘没有打扰他,只是轻轻起身,在舍利塔四周转了一圈。
舍利塔中存放的都是少林寺中历辈得道高僧,整片塔区一片肃穆。顾凡尘不喜欢这种氛围,于是又回到了虚竹身边。
“你可有空?”虚竹忽然问。
“有空有空。”顾凡尘无所谓地笑笑:“我有一年时间可以陪着您。只要您肯教我。”
“那好,你便随我下山,我们去灵鹫宫看看,再去……她的岛上看看。”虚竹第一次笑了,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平静如融冰春水。
……
顾凡尘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策马奔腾,什么叫奔袭万里,什么叫跑马跑到爽……
“二爷,咱们还有多久才到?我感觉我不行了!”顾凡尘饶是内力已经达到了一个不俗的境界,此时也已经疲累欲死。
“再跑个五天四夜也就差不多了。”虚竹笑眯眯地站在马背上,负手而立。风将他的老旧僧袍吹的猎猎风响,看起来极具潇洒。
顾凡尘也想学他这样,可惜他做不到,他晕车。
边颠边吐,吐了有几千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