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来仪像一片硕大的树叶一般,落在一户人家的屋顶上,紧贴着那生了苔藓的砖瓦,抠出一条缝隙朝屋里偷窥,生怕弄出一点动静,又生怕错过一点动静。
屋子里的布置十分简单,虽然谈不上家徒四壁,但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物件,最引他注意的,是进门口正对着的柜子上供奉着一尊牌位,上书‘先夫杜公讳武君之牌位’,牌位前的香炉上余香未灭,里面积累了厚厚一层香灰,香炉前还放着一盘水果。这里便是他曾经的妻子现今的家。
算他运气不错,好珺平日里住在外头,今日难得回家一趟。望着屋子里母女俩的日常,梅来仪心生感慨,若是当年没有出那档子事,若是当年心智再成熟些,若是当年能舍得下脸面多赚碎银几两,那么此时此刻自己就应该在屋里,而不应该在屋顶如此想着,一时情难自已,已是不惑之年见惯了生生死死的汉子顿时红了眼眶。
“娘,这个证人您必须去当!”屋里,好珺正言辞激烈。
刘芸坐在一张八仙桌旁,岁月在她的脸上留满了痕迹,要不是曾经与梅来仪朝夕相处了好些年,此刻他真不一定认得出她来。
“哎呀,娘!我今日回来,可不是看您装聋作哑的,明日就要升堂抓人了,我可是在施先生那儿打了包票的,您可不能临阵退缩啊!”好珺急切道。
刘芸依旧沉默,只是缓缓呷了一口茶,又将茶杯放回桌上。
好珺见状走到母亲身旁,央求道:“娘啊,我真是搞不懂,当年父亲莫名落水溺亡,您可没少东奔西走去告状,结果没人给您做主,杜家那么大的家业我们母女俩就分到了这么一小间破屋子。现如今咱们有靠山了,有人愿意替我们翻案了,您却不愿意了?难不成您准备在这破屋子里待一辈子吗?”
刘芸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回忆起了那段艰辛的日子,不过很快她又平复情绪道:“女儿啊,为娘懂你的心思,为娘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也和你一样,喜欢昂贵的东西,向往富有的生活,这不怪你”
“娘,我不是说钱,而是在跟你说给爹翻案的事情!”
“珺儿,你那点小心思,为娘能猜不透吗?你说是要给爹翻案,娘问你,都十多年过去了,这陈年旧案怎么说翻就能翻了呢?为娘虽然老了,但外头的一点风吹草动还是听得到的,如今官府想拿杜家的产业开刀,就得先把你伯伯弄下台,你还小,被别人当了刀子使,不懂这里头的险恶”
“娘,您老说我不懂,我哪里不懂,我当然懂!施先生都跟我说了,等给我爹翻了案,就让您顺理成章接手杜家的产业,将来只要您愿意配合官府,那杜家就一直由您来做主!您想想这些年,伯伯一家是怎么欺负咱母女俩的?他们家每日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而我们呢?吃的还不如祠堂里的贡品!这口恶气您咽的下去,我咽不下去!”好珺生气道。
“娘不是替他们家说话,娘只是知道这浑水的深浅,不想你趟进去了才发现够不着底!娘再问你,你说只要我们配合官府就行了,那你伯伯为何不愿意配合,非要跟官府作对呢?”
“还不是舍不得那几个臭钱。”好珺撇撇嘴说道,“听施先生说,京城有位大官正在与南诏人做生意,但如果直接给银子,实在过于昂贵,并且账目上过不去,便想出这一招来,用南诏人大量需求的丝绸来直接交换南诏出产的东西,再用银子支付丝绸的费用,这样一来就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账目上也只当是花了银子买丝绸,不用体现与南诏人有关的交易了。所以那位大官就希望我们能多让一点价格,毕竟人家算是大量采购嘛,谁知道伯伯死活不同意,我看他是真的掉进钱眼里去了,那可是京城的大官哎,他再有钱又能怎样?说到底还不是个无权无势的商人嘛。”
“珺儿,你不了解你伯伯和你父亲当年是如何把杜家丝绸的招牌给做出来的,没有体会过他们的艰辛,所以你不能理解你伯伯为什么不肯配合。娘虽然是妇道人家,但也曾帮你爹打理过生意,再加上这些年来的耳濡目染,娘可以告诉你,生意这东西,牵一发而动全身,绝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如今杜家丝绸最重要的是什么?最重要的是这些年来打造的这块金字招牌。绝大部分人提到买丝绸,首先想到的就是梁州杜家,这是你伯伯和你爹当年带着梁州所有织坊,顶着天大的压力一起打出来的名号,也是这么些年来你伯伯费尽心血维持下来的口碑。若是像你说的那样,将丝绸折价都卖给了官府,亏些钱还好说,几年之后天下的丝绸业就再也没有梁州杜家的名号了。更何况,官府答应的事情,你可不能指望超过三年,三年后天晓得你说的那位朝中大官还在不在位了,但天下人永远都会买丝绸的,对吗?再退一万步说,你伯伯如此能耐的人,都招架不住他们的算盘,若这产业真落到了我们母女俩的手上,又怎么能是他们的对手呢?还不是早晚要被他们盘剥干净,到时候还落得个对不起祖宗的骂名。”
当娘的一席肺腑之言说得好珺不知该如何反驳。见女儿似乎是被说动了,刘芸继续补充道:“刚才娘听你说,还有南诏人的事,对吧?娘更加觉着,这里头的浑水一定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与南诏人的交易为什么不能摆到明面上?南诏人拿来交易的东西又是什么?到时候出了问题,当官的直接把过错扣到咱们头上,又该怎么办?珺儿,你一定要听为娘这句劝,咱母女俩老老实实过日子,如今还有杜家的大树好依靠,有房住有饭吃,冻不着也饿不着,挺好的。就算哪天杜家没了,咱母女俩无依无靠,咱们还有这一双手,还有手艺,做些纺织活也够养活自己了,不对吗”
“够了!”好珺没等母亲说完,突然吼道。
屋子里一片死寂。
“够了!我真的受够了!我过够了这样的日子!爹爹走得早,从小你就要我省吃俭用,节衣缩食,这也不能买那也不能要。小时候堂姐堂妹每日都穿着漂亮的绸缎衣服,从来不带重样的,而我就那么两件,还是好不容易求你才求到的。她们甚至有时还会问我,为什么总是穿一样的衣服啊?我不知道她们是有心的还是无心的,我只知道我真的一个字都答不出来,你能体会当时我的窘迫与难过吗?就是从那时起,我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过上好日子!所以从小我就很努力,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点空闲我都不敢休息。长大后,我懂得了我只有靠自己,所以我主动去攀附权贵,我当然知道那些街坊邻居是怎么在背后说我的,那些闲言碎语是多么难听,可我不在乎!我就是要过上好日子!除了用些他们所谓的见不得人的手段,我一个没有家世没有背景的小女子,又能怎么办呢?!我拼了这么多年,朝思暮想了这么多年,现在机会摆在眼前了,你却要我放弃,要我继续过穷苦日子?!那还不如直接叫我去死算了!像我这样生来贱命的人,一辈子又能有几次改变人生的机会呢?!也罢,也罢!爹爹的案子你不愿意作证,那就我来作证!杜家的产业你不愿意接手,那就我来接手!所有的风险你不愿意面对,那就我来面对!说句不好听的,你已经没多少年了,我的日子却还长着呢!”
‘啪’的一声,好珺白皙的脸颊上平添了一张鲜红的五指印。
刘芸呆呆地站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女儿哭着扭头跑了出去。这一刹那,她恍惚间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固执、任性、蛮不讲理,还从未见识过生活残酷的一面,却总想着去征服残酷的生活。
趴在屋顶见证了整段对话的梅来仪更是心如刀绞,眼泪扑漱漱地往下落。尽管可以很明确这女孩的生父不是他,但此时此刻他多么想给她们一个温暖的家。
人总会被年少时心心念念却得不到的东西困其一生,也总会因年少时明知有理却不愿听的忠告抱憾一生,这就像是一种因果循环。
广场上,杜威的演讲起到了一呼百应的效果,场面十分热烈,身为一方首富的杜老板自然慷慨,请众人喝酒吃肉,见者有份,大有誓师大会的意思。
成默正思忖着闲着也是闲着,要不也浑水摸鱼吃两口肉,却听见背后有个声音冷冷说道:
“一群乌合之众。”
听起来声音出自姑娘之口,几分轻蔑又带着些许轻狂。
成默觉着有趣,便回头寻望,果真是一个年龄相仿的姑娘,穿着并不华丽的绸缎衣裳,略施粉黛的朴素打扮,脸蛋只能勉强算得上好看,皮肤也有些暗沉,只是那双并不算大的眸子眨巴起来却十分有神,一下子吸引走了成默所有的注意。
更奇妙的是,姑娘也在怔怔地看着他。即便两人身前隔着人流如织,彼此的眼中却似乎只有彼此。
这是一个极其平静且美好的瞬间,在这块即将血雨腥风的土地上。
成默见过的美女不在少数,能够真正吸引他注意的也就只有过姐姐,而能够让他感到心头像触电一般悸动的,就算把上辈子也算上,这都是头一回。
两人隔着人群竟然对视了好一会儿,弄得他兴奋又紧张,七上八下,百爪挠心。
终于,不能再犹豫,他朝姑娘走去。
姑娘多少羞涩,故作低头不看他,从手里捧着的一把瓜子中胡乱拿起一颗塞到嘴里。
成默不知该如何开场白,只好理直气壮地从姑娘手中也拿起一颗瓜子,放入口中。
秋阳斜斜照在二人身上,投射出亲密的影子。二人虽未言语,却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笑得很腼腆,也笑得很愉悦。
“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这么嗑我的瓜子?”姑娘半开玩笑道。
“不知道,但我刚才听姑娘说他们是一群乌合之众,想必姑娘眼界颇高,应该是官宦人家的千金。”
姑娘笑道:“官宦人家的千金哪会像我这样,随随便便坐在路边嗑瓜子。”
姑娘虽然没有绝色美貌,但眼睛笑起来却十分好看。
“他们都是靠手艺吃饭的织户,没读过什么书,平日里能接触到的外界信息也十分有限,因此很容易被煽动。”成默像是在跟她解释。
“螳臂挡车而已。”姑娘依旧不屑。
“倒也未必,好歹杜家富甲一方,经营的又是梁州城的支柱产业,若只有梁州知府出面,会有许多顾虑掣肘,我看是拿不下这杜家的。”成默说着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只不过眼下这节骨眼,敢做出如此大的动作,我猜梁州知府只是被人当枪使了,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姑娘听他头一句,倒也不觉着什么,不过是个有些见解的读书人罢了。然而听到他后一句猜测,着实吃了一惊,不过她还是抑制住了内心的惊讶,问道:“你可真敢胡猜!不过本姑娘喜欢,你倒不妨说说,这幕后主使另有其人,会是谁呢?”
成默看着姑娘几分好奇又有几分期待的眸子,答道:“当今,既掌握着生杀大权,又急需用钱的,不就是那个谁么。所以幕后主使,不是那个谁,就是急于讨好那个谁的狗腿子呗。”
要是一般的姑娘,听懂了他这番话,必然要敬而远之,轻则当他是个疯子说些胡话,重则去转告官府这里有人大逆不道。不过这位姑娘倒是淡然自若,眸子里闪过的片刻惊讶也很快被笑意取代,说道:“那个谁爱民如子,怎会像你说的这般跟土匪打家劫舍一样。”
成默见她什么话都敢接,更加没了顾忌,说道:“同样一件事情,站在不同的位置看法是完全不一样的。就比如这打家劫舍,从我们普通人的角度看,确实是打家劫舍,强取豪夺。从那个谁的狗腿子的角度看,那就是执行公务,为君分忧。而从那个谁的角度来看,这就是为了国家利益而做出的个人牺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女孩笑道:“就你长了张嘴,什么理都被你说去了。”
这是个安静的午后,二人从天南地北聊到天长地久,丝毫不觉乏味,有时成黙甚至有些恍惚,这姑娘难不成也是从现代文明穿越而来的,聊起来怎么就这么投机呢!
临走,成默问了女孩芳名,女孩莞尔一笑,却只告知她姓周。
成默只好目送周姑娘远去,口中喃喃:人生若只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