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大人在上,您于死灵塔一役取得大胜,遏制了黑巫师的嚣张气焰,彰显特拉维耶家族的威名于帝国境内,塞西露葛与法麦图等国亦为止震怖,孩儿在此向您致上由衷的祝贺。而我率领家族的三万主力,却迟延日久,未能赶赴决战,实在是失态之极,诚惶诚恐,由衷谢罪!”
亚历山大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趴在尼古拉斯面前,在提亚马特宫的大殿上,当着一众特拉维耶家族家臣的面,战战惶惶汗出如浆,连谢罪的话语都起伏着哭腔。
他这般的凄惨,以至于一旁侍立的艾伦·梅利斯特都有些不忍心了,然而作为尼古拉斯的侍从官,在这个朝堂上他是最没有发言权的一个。此刻汇聚于提亚马特宫的,有内阁的掌玺大臣梅利·秋斯、情报大臣德米特里·白里安、德维德斯大主教莫里斯,弗朗西斯·特拉维耶,特拉维耶家族麾下的隐秘堡伯爵瓦莱里·富歇、赤岩堡伯爵吉斯·胡戈、恶月堡伯爵泰奥菲尔·波德莱,前吉拉德尔伯爵、新晋的鹈鹕山谷领主阿尔·巴奇尼,落槌领公爵拉尔夫·利维尔滕,斯纳布格领大市长艾斯杜瓦夫,三大军团的军团长,以及最为尴尬的冷杉领二人,小爱德华·厄普兰兹和维尔纳·厄普兰兹。
这一众人看着亚历山大的神情各不相同,或是戏谑,或是无视,或是沉思,只有亚历山大的岳父兼教父泰奥菲尔·波德莱,是真心诚意的同情着他。
之前好一段时间内,亚历山大一直被尼古拉斯软禁在金砂城,他甚至不允许长子到帝都来,仿佛看到这个关键决战迟到的儿子就心烦。此刻高据皇座的尼古拉斯面无表情,让下面一众人全然揣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
“在海上漂泊许久,很辛苦吧?”
跪在冰冷地上的亚历山大反应慢了一拍,似乎是沉湎于后悔和自责中,竟没有听清尼古拉斯的话,只听见了最后“辛苦”这个词。
“不,我一点也不辛苦,倒是父亲在酷夏征战多日,实在是辛苦了!”
“既然不辛苦,那这次你就走阿尔登隘口回西部亲王领吧。”
尼古拉斯给出的决定,让整个大殿内的人都齐齐一愣,下意识扭头来看这位皇储殿下。
看他的意思,是要把亚历山大赶回西部亲王领,可这背后的用意,却叫诸多精明人猜不透。
此时的特拉维耶家族已经入主帝都,尼古拉斯加冕称帝已经指日可待,虽然北方还有以杰里柯为首的几家诸侯拒绝承认特拉维耶头上皇冠的合法性,但有教会支持的尼古拉斯,已经具备了登基称帝的一切条件。
在尼古拉斯即将加冕称帝的时候,却把长子赶回西部亲王领,甚至可能未必会让他参加加冕典礼,看起来是要废黜亚历山大的讯号。
可富歇这些聪明人却不这么想,他们这些特拉维耶家臣很清楚尼古拉斯偏爱长孙夏尔,让这孩子继位的心思越来越明显,而夏尔是亚历山大的儿子,要让夏尔继位,就不能废黜亚历山大这一脉的继承权。而且,自从列王纪以来,西部亲王领就一直是皇储的直辖地,尼古拉斯把亚历山大赶回西部亲王领,会不会是打算自己称帝后让长子担当起皇储的职责,去治理西部亲王领?又或者更进一步,直接立夏尔为皇储?
特拉维耶家族的未来着实叫人难以揣摩,诡谲的继位形势比杰里柯家族还要复杂。
亚历山大呜咽几声,他终究是没有魄力顶撞父亲,只能含着眼泪委屈离开。
一众大人物见证了亚历山大的受罚,各自揣测着未来的走向,只有饿狼军团指挥官克鲁格毫不掩饰的流露出幸灾乐祸之色。
这个场合下,就是弗朗西斯也不好表现出对亲兄长的敌意,不得不矫饰着自己的心思,而只有一只耳朵的克鲁格如此肆无忌惮发出嗤笑声,迅速把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他的身上。
泰奥菲尔怒目而视,压着怒气问道:“克鲁格将军,这是您发笑的场合吗?”
克鲁格这个家伙一向高傲,死灵塔战役时他瞧不起北方军团,自大的以一敌三,结果被约翰·方纳、安多玛斯和瑞克·纳里士联合夹击,导致饿狼军团成为那一战除狮鹫军团外损失最惨重的一部。可即使吃了那样的教训,克鲁格这人还是不改他的性格,尤其是战后得到了尼古拉斯的亲口夸奖后,更是眼高于顶目中无人。
“难道不好笑吗?”克鲁格咄咄逼人的瞪着泰奥菲尔,“死灵塔战役,我部浴血奋战之时,在绿海上悠然浮舟的几位,想必也是笑意盈盈,享受着海风拂面的清凉吧?”
泰奥菲尔气得攥紧了拳头,可他没法反驳,亚历山大和自己迟到缺席关键战役是事实,而且眼下又有尼古拉斯和众多外人在场,他要是同克鲁格争辩这件事,反而会让尼古拉斯更加厌恨亚历山大。
不过,泰奥菲尔愿意忍气吞声,克鲁格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对方。
“阁下也是久经沙场的多年宿将了,居然会犯这种菜鸟的错误,呵,我都替您感到难堪呢!如果我是您,一定早就自杀谢罪了,省得还要到这里来丢人现眼。”
这话让泰奥菲尔实在无法忍耐,右手立刻摸向腰间的剑。
富歇立刻摁住了泰奥菲尔的手,笑眯眯的看向克鲁格。
“克鲁格将军真不愧是帝国军人的典范,果然严于律己。”
智鼠先夸了克鲁格一句,可这样的夸奖反而让克鲁格脊背发凉。
“不过嘛,人难免都是会犯错的,您也不必太苛责泰奥菲尔伯爵和亚历山大殿下。您看,死灵塔战役的时候,我们或多或少都做了些错误决定,您不也一时大意,让吉昂联军夹击,还丢了一只耳朵吗?”
如果别人敢这么讽刺他一只耳朵的事情,克鲁格一定当场拔剑和对方拼命,但现在说话的是瓦莱里·富歇,哪怕不考虑对方是尼古拉斯智囊的这层身份,单单是他狡猾多谋的名声,克鲁格都得忌惮三分。
这个高傲自大的帝国将军,面对富歇居然忍下了这个口气,战在他身侧的李斯特怪异之余,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察觉到了下头的骚动,尼古拉斯站起身来,一句话不说,面无表情地走到了后面的侧厅。
而看到皇储殿下这样的表现,内阁几人和诸侯们面面相觑,他们看出尼古拉斯有所不满,却又猜不准他到底是对谁不满,胡思乱想了一阵,最后只得散去。
富歇等特拉维耶家臣则追随着尼古拉斯,走到了侧厅来。
尼古拉斯瞅了眼弗朗西斯,又看了看刚才和克鲁格产生口角的泰奥菲尔,忽然提出了一个让几位重臣都深感意外的问题:“你们觉得内阁首席该让谁来做?”
就是对尼古拉斯最熟悉的富歇,这时候都没能跟上尼古拉斯跳跃的思维,大家都以为皇储殿下现在考虑的会是继承人问题,又或是该如何应对跋扈的克鲁格这类更重要的事情。内阁首席人选并非不重要,可相比于眼下其他的大事,倒显得无足轻重,毕竟梅利·秋斯就是个没什么主见的废物,目前把他摆在这个位置上,倒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既然尼古拉斯提出了这个问题,几位重臣就得从主君的角度去思考,梅利·秋斯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惹得皇储殿下不满了,把梅利·秋斯撤换后,又该让谁来当这个帝都首屈一指的显要职位。
心思深沉的瓦莱里·富歇思考着不开口,唯尼古拉斯马首是瞻又谨行慎言的吉斯·胡戈只看皇储殿下的脸色,因被亚历山大牵连的泰奥菲尔·波德莱自知这时候自己不适合开口,在父亲面前畏畏缩缩的弗朗西斯更是一声不吭。
尼古拉斯看了一圈,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这时候他竟然转头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后的侍从官艾伦·梅利斯特,问起了现场最没资格开口的人的意见。
“艾伦,你怎么看?”
艾伦心里一惊,他很清楚自己没资格在这种场合说话,但既然尼古拉斯问了自己,那他就该回答主君的问询。
“殿下,我只是一介武官,不懂得什么政治上的奥妙,但既然您垂询于我,那我只能说几句粗浅的意见,请您恕罪。”
“你说吧。”尼古拉斯又把目光放到了几位重臣身上,“再粗浅的意见,也比一句话不说要好。”
这话显然是意有所指,或许尼古拉斯是在借艾伦敲打几位重臣,可这也把艾伦摆到了几位重臣的对立面,战场上英勇无畏的剑士面对着富歇几人的压力,后背渗出了汗水。
“这个,我觉得梅利·秋斯爵士在卡特琳二世女皇陛下驾崩后,一直没有什么作为,以至于让阿兰斯·佩萨这等奸佞小人得到机会,危乱国家。眼下国家纷乱,北方还有杰里柯等不臣诸侯,应该由德高望重之人出任这种关键要职,才能稳定人心。”
“这说的不是很好嘛。”尼古拉斯点点头,眼睛还是盯在富歇几人身上,“你有推荐人选吗?”
“这个,殿下,我实在没有资格置喙如此重大的政务……”
“你说的是没有资格,而不是没有人选,就把你心里的人选说出来吧,这里都是我的亲信家臣,不必担心消息会泄露。”
尼古拉斯这句话一说出来,富歇几人的心思立马活络了。到他这样的高位,一言一行都会被下头人解读出无数的深意来,此刻极为重臣就各有想法。
弗朗西斯无比在意那句“我的亲信家臣”,尼古拉斯把自己也算在家臣里面,他愈发觉得自己地位岌岌可危;而泰奥菲尔则十分关心“不必担心消息会泄露”这句话,这段时间以来,由于亚历山大迟到一事,他总觉得亚历山大一系在特拉维耶家族内在被排挤,这时难免疑心尼古拉斯是在说反话;而富歇的想法又和这两人不同,他关注的不是尼古拉斯这句话,而在于皇储的态度——尼古拉斯未免太看重这个侍从官了吧?
虽然同是特拉维耶家臣,但艾伦·梅利斯特不是比兹凯南人,而是出生在绿海南岸的凯尼万斯殖民地,和富歇等人并不亲近,也不靠近特拉维耶内部那一派系。此时尼古拉斯表现出来的态度,让这只智鼠迅速想到,而今尼古拉斯的地位可不一样了,他不再是西部亲王领的诸侯,而是即将登陆至高宝座的皇帝陛下,他要关注的自然不是西部亲王领和特拉维耶家族内部那几个利益团体,而是整个帝国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想到这一点,富歇忽然理解了尼古拉斯对亚历山大的处置。毫无疑问,老狐狸属意的继承人肯定是夏尔,所以即便亚历山大再无能,尼古拉斯也不会废除长子的继承权,但同时他又必须对克鲁格这些帝国官员和将军有个交代,以在手握兵权的实力派与资历深厚的旧臣之间保持平衡。
而这番考量,尼古拉斯从没和富歇商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