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动草叶,惊起了伏在叶上休息的萤火虫们,点点的荧光如城镇的灯火,照亮了这片树林。
忽然,比萤火虫们刺眼十倍的光芒亮起,一到传送门突兀出现在林间,星星点点的萤火四散纷逃。
乌尔霍抱着小王子走出传送门后,环顾四周,他深知现在还不安全。
这张虚诺之门的卷轴来自克尔巴瓦教授,只能传送几公里。当初在德维德斯的大搜捕中,这张卷轴不足以带他离开帝都,离开特拉维耶的包围圈,因而即使是被拉兹多纳抓住,他也没有使用,一直藏到了现在。
“殿下,请您再忍耐一会儿,斯温爵士就在白河边接应我们。”
约洛乖巧的点点头,看乌尔霍喘着气,拽了拽对方的领子。
“我可以自己走的,不用抱着我,你看起来很累了。”
乌尔霍笑了下,擦了把挂在蓝发上的汗珠。
“您不用担心,我还行。咱们得抓紧时间,敌人说不定很快就会追上来。”
他带着小王子向北方快步奔跑着,身后的萨克庄园灯火通明,卫兵们成群结队而出,四处搜寻着小王子的踪迹。
乌尔霍早前便安排了塞尔吉奥和贝尔纳多两人,带着马等在北边,只是因为传送魔法来自卷轴而非乌尔霍自己,他没法精准控制传送位置,花了一段时间,才看到黑夜中十分显眼的明白色光亮。
那光亮的颜色不同于一般火把的火光,也不是萤火虫的微弱荧光,是魔光药剂特有的光色。乌尔霍辨认出白光,第一时间朝着那方向赶去。
“尼克罗先生,在这边!”
塞尔吉奥招呼着乌尔霍,给他牵过马。
“萨克庄园的卫兵好像全都出来了,尼克罗先生,您到底做了什么?”贝尔纳多惊恐的看着南面的动静,明晃晃的火把几乎要把黑夜照成白昼。他们只知道乌尔霍让他们带着马在这里接应,并不知道这位巫师要干什么。
“我把约洛殿下救出来了。”
乌尔霍把约洛抱到自己的马上,塞尔吉奥和贝尔纳多两个少年呆滞的看着这个男孩,既想不通为什么遇害了的约洛王子会在这里,也想不明白乌尔霍是怎么把王子救出来的。
“向、向您致敬,殿下。”
性格更谨慎的贝尔纳多赶紧单膝下跪,同约洛王子行礼,塞尔吉奥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学着同伴的模样跪下。
在谷地领到帝都的旅程中,小王子对这种情况多少也算有些经验,摆摆手,示意两位少年起身。
“不用多礼,请听尼克罗先生的吧,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乌尔霍骑上小王子那匹马,塞尔吉奥和贝尔纳多两人也跟着坐上自己的马匹,三人一同快马加鞭的朝北方奔逃。
萨克庄园到白河的距离不短,三人即使骑着快马,这一晚上也未必能够望见白河。更何况,他们还得接上伊恩的家人,得花费更多的时间。
而斯温早早带着伊恩、蕾妮雅和罗兰,以及几名可靠的凯撒家骑兵,等在了河岸边。
他没有将约洛王子还活着的事情告诉其他人,包括欧内斯特伯爵。斯温不确定,伯爵大人是否希望约洛活着,更担心万一约洛王子健在的消息暴露,某些人会再下杀手。
乌鸦在夜空中逡巡了一圈又一圈,紧紧盯着白河南岸的动静。
罗兰坐在好不容易找来的小船上,他出身在韦农河边的双桥镇,是斯温几人中最善于操浆弄楫的,也只有他能应付白河翻腾的波涛。蕾妮雅在另一侧划桨,这一次因为可能要在河上迎敌,她没穿那件靛蓝板甲,只着了一身皮甲,外套骑士罩衫。
这艘船不算太大,但装下乌尔霍那十来个人应该不成问题,斯温在船尾摇橹,每次看到罗兰瞧蕾妮雅的眼神,都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条船上。
伊恩和凯撒家的三名骑兵好手带着十匹空马和两架马车,在岸上等候着。年轻的巫师学徒反复看着星辰的位置,焦急的来回踱步。
夜色越发深沉,漆黑无光的幕布拢住了星辰,黎明或许即将到来,而现在恰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与这夜色一般深暗的乌鸦盘旋了几圈,飞下来落在斯温的肩膀上,将发现报与主人知道。
斯温眨了下眼睛。
“乌尔霍他们来了。”
听到这话,蕾妮雅和罗兰几人都精神一振,仰着脖子望向黑漆漆的河边树林。
果然,南岸出现了火把的光亮,一星一点,逐渐放大,如同太阳提前升起。
蕾妮雅有些疑惑的看向罗兰。
“这人数是不是多了点?”
“没错,肯定是出事了。”罗兰表情凝重的递给蕾妮雅一支浆,“赶紧划吧,后面那些火把是追兵!”
乌鸦群先一步出发,飞向南岸阻击敌人,乌尔霍等人感受头顶吹过的疾风,不敢回头,拼命打马冲向河边。
伊恩的家人坐在一架颠簸得几乎快散架的马车上,襁褓中的婴儿大声啼哭着,母亲的双眼却没时间去照看一眼孩子,盯着岸边的那艘小船,紧张得没法挪动一下。
紧追不舍的红衣执事拉兹多纳也注意到了河边有人接应,他的神术不像银狼那样以速度见长,只能和其他人一样骑马紧追。
不过他也并非拿对方毫无办法,看见罗兰停在岸边的那艘小船之后,他一跃下马,抱住身旁的橄榄树,腰身下沉,双臂用力,脚下的土地裂出深深的碎纹,这位红衣执事竟硬生生把树拔了起来!
拉兹多纳高举着树干,瞄准小船,看到船上有女性存在后,他把瞄准位置稍稍往侧边移了一点,然后如投掷标枪一般,用力将十多米高的橄榄树掷了出去。
这一幕就是隔着河的斯温都感到头皮发麻,他也和不少神术者战斗过,有像杨·达雷斯那样的敏捷型,有像米恩达加斯主教那样的防御型,却还是头一次遇到能拔树当标枪的怪物。
大树并没有砸到小船,而是在小船几米远的位置落水,溅起的巨大水花掀翻了船只,把斯温、罗兰和蕾妮雅三人直接抛进了河里。
熟悉水性的罗兰并没有受什么伤,浮出水面后,奋力的向蕾妮雅伸出手。
“我会游泳!”蕾妮雅打开罗兰的手,立马转身向底朝天的小船游去。“过来帮忙,赶紧把船翻过来!”
离罗兰更近,水性还不佳的斯温呛了好几口水,费了不少力气才爬上岸。
看到船翻了,乌尔霍和马车上的伊恩一家面如死灰,他们好不容易赶到了白河边,却没办法立刻渡河,追兵有充裕的时间赶上来。
乌尔霍一咬牙,把约洛王子交给斯温。
“我去拖延时间,你们快带约洛王子过河!我说过,欠你的我一定会还!”
“少装英雄了!”浑身湿透的斯温一把将已经疲惫不堪的乌尔霍拽下马,“你是对面那怪物的对手吗?算你再欠我一次,看好小王子,我去阻挡他。”
乌尔霍摔在河岸上,滚了一身沙子,他手脚并用想摸爬起身,可疲惫了一天一夜的身体却没支撑住,脚下一滑又摔趴在地上,嘴里啃了一大口沙子。
小王子看着斯温调转马头的背影,焦急的喊着:
“斯温,你快回来!”
斯温没精力理会小王子,他看到拉兹多纳又拔起了一根树,瞄准了自己。
这一刻斯温后颈都在颤抖,如同死神的镰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只需轻轻一刮,便能叫自己人头落地。
“所见非月。”
他赶忙用水中之月传送一小段距离,而在马背上的幻影瞬间被大叔投矛造成泡影,那匹马只是被树枝擦到一下,也摔倒在地,悲声哀鸣。
河边被罗兰硬抱上船的约洛王子看到这一幕,“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和这种怪力级别的对手硬拼显然不明智,好在眼下是夜晚,斯温的影雾斗篷能发挥出全部的隐身能力。
看到斯温消失不见,拉兹多纳一点也不惊讶,他和多少的巫师战斗过,能使用隐身魔法的敌人也遇见了不少,自有他的一套办法对付。
只见这位红衣执事拔起第三棵树,但这次他没急着把武器投掷出去,而是挥动树干,将之当作是一柄大锤,抡圆了横扫周围的空间。这样一来,无论斯温如何隐身躲藏,只要在拉兹多纳的攻击范围内,都会挨上要命的一击。
不过,拉兹多纳虽然把身侧严防死守得如同铁桶一般,但他的上方却是毫无防备。
鸦群从天而降,如是箭雨一般,落在红衣执事的头顶。
拉兹多纳将树干挥得更快,一人合抱的大树,在他手中好似长枪一般轻巧,将鸦群悉数扫落,这身手几乎是斯温见过的神术者中最强的,比米恩达加斯主教和杨·达雷斯强出一大截,唯有斯温没见过出手的银狼,或许能强出拉兹多纳一些。
好在斯温的目的只是阻挡这个家伙,他看了眼河边,乌尔霍、小王子、伊恩一家和塞尔吉奥、贝尔纳多两个少年都上了船,只有罗兰和蕾妮雅在岸上焦急的等自己。
斯温已经争取到了不少时间,是时候该撤退了。
他刚才故意冲向拉兹多纳,就是为了让这个红衣执事认为自己在他附近,斯温一边指挥乌鸦继续攻击,一边悄悄后撤,希望拉兹多纳会被他骗到,停留在原地对付鸦群,不来追击。
然而,能成为高级神术者的拉兹多纳怎么会这么轻易被骗,看到岸边的小船即将划走,他猛地一脚踢断身边的一颗悬铃木,再一脚把倒下来的树干踢向小船的方向。
斯温完全无法阻拦这支大叔投矛,而船上的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棵树箭矢一般朝着自己飞来。
伊恩的母亲和妹妹吓得闭上了眼睛,连连向上主祈祷。
这时候,天边升起了第一缕阳光,白河河面上霎时间闪耀着金光,就如同希望一般耀眼夺目。
“不可侵犯!”
巨型石像鬼从天而降,落地的冲击波把追兵震得人仰马翻,飞向小船的树干撞在它身上,碎成了无数木屑,而这尊庞然大物却毫发无损,成了令追兵绝望的分界线。
斯温愕然不已,盯着石像鬼发呆,直到熟悉的声音把他叫醒。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回去!”
加西亚·梅里诺教授瞪了一眼曾经的学生,然后迅速把注意力放回到拉兹多纳身上,面对这位教会的红衣执事,高级神术者,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站在庞然巨物面前的拉兹多纳,身形显得是如此渺小,他仰望着巨型石像鬼肩膀上的梅里诺教授,但平静的眼神中却见不到任何的畏怯。
他扯下自己的红衣执事袍,贴身的衬衣被遒劲的肌肉绷紧,似乎随时会被强大的力量撕碎。
“真是麻烦,这种时候让那个矮子来就好了。”
梅里诺教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胡须,他是造物系的教授,擅长的魔法是召唤各种有形体的构造物,面对拉兹多纳这个怪力执事却并不占优势。
老教授刚抱怨完,拉兹多纳便发起了进攻,纵身跃起一脚飞踢,竟让几十米高的巨型石像鬼后退了一步。
“现在教会的年轻人,还真挺有两下子的嘛!”
梅里诺教授踉跄的抓住石像鬼的耳朵,眼角微微抽搐。
“看来得给你点教训才行,魔法学院的教授可不是好对付的!”
两人惊天动地的激斗在一起,战斗的余波根本无法让人靠近,那些从萨克庄园追到白河边的卫兵惊慌失措的远离这两个怪物,生怕被卷入其中,让石像鬼一脚踩成肉酱,或是被拉兹多纳随手当作标枪投了出去。
趁着梅里诺教授缠住拉兹多纳,罗兰和蕾妮雅在塞尔吉奥、贝尔纳多以及伊恩几个兄弟们的帮助下,把小船翻了过来,载上所有人。
“斯温,快点!”
拼命跑回来的斯温跳上船,给了几匹马一鞭,放他们回归自由。
蕾妮雅和罗兰拼了老命的摇着桨,即使两名骑士对自己的剑术再有自信,也明白这场战斗不是自己可以掺和的。
在一众人的齐心协力下,几分钟小船就回到了北岸,伊恩等人赶忙七手八脚的把一船人接上岸。
“老妈!”
伊恩和自己母亲抱在一起,刚才他看到船翻了的时候,急得几乎要跳河去救家人。现在总算安全了,一家人牢牢抱在一起,有数不尽的话要说。
凯撒家的骑兵去扶浑身湿透的罗兰,但罗兰却把伊恩家里的女人和孩子交给部下,自己扶蕾妮雅。
“我能走!”
蕾妮雅一扬眉毛,罗兰只能悻悻收回手,牵着小王子约洛走上河岸。
约洛上岸的时候,还回头望了眼斯温。
斯温和乌尔霍两人相互搀扶着,清晰感到对方的手心全都是汗。
“梅里诺教授怎么来了?”
“不知道,我还想问你呢。”
面对斯温的疑问,乌尔霍也是一脸茫然。
忽然,他仿佛想到了什么。
“对了,那张卷轴!我用了虚诺之门的卷轴传送出萨克庄园,梅里诺教授大概是感应到了卷轴的魔力,所以过来查看情况了。”
“不管怎么样,还好他出现了。”
斯温舒了一口气,虽然在学院时他和乌尔霍都不怎么喜欢这个势利眼爱炫耀的教授,但这时候看到加西亚·梅里诺,只觉得这老头格外亲切。
最后的塞尔吉奥和贝尔纳多也上了岸,贝尔纳多被刚才拉兹多纳投掷大树的一幕吓得够呛,到现在还哆嗦着,便是塞尔吉奥也心有余悸。
斯温郑重的向两个少年鞠躬道谢。
“感谢两位救出了约洛殿下。”
挨在斯温身边的约洛也有样学样的行礼。
塞尔吉奥和贝尔纳多受宠若惊,赶紧单膝跪下。
斯温立刻把两人扶了起来。
“咱们得赶紧离开,有话只能之后再说了,能骑马吧?”
“能!”塞尔吉奥大声回应。
“那就上马,咱们立刻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