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湖夜的办公室内,落地窗外是整片阴沉沉的天。
我坐在陈屿舟对面,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助理给我递过来一杯美式,黑咖啡在白色骨瓷杯里晃了晃,倒映出头顶射灯的光斑。
“《失眠航线》这名字,很不错,只是……”
他把打印好的曲目单推过来,指节在纸面上轻叩,看起来有些紧张。
“你确定不再想想?乐评人那边——”
“乐评人怎么说跟我没关系。”
他打断了我,视线落在窗外。六月的杭州,湖面上起了薄雾,游船像一片枯叶泊在灰蓝色的水面上。
“这张专辑是我前半生追求的东西,名字不会改。”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好,不讨论名字。”
我把火力转向下一项,翻开一沓A4纸,上面密密麻麻是排期和预算。
“发行日期定在十二月中,圣诞节前一周。首单十二月初发,配合流媒体的首页推——”
“首单不要《失眠航线》。”
他说。
“那你打算首单放哪首?”
我抬起头看他,表情没有意外,早就猜到他要这么说。
他想了想,手指在曲目单上划过,停在一行小字上:“《北山路》。”
我终于诧异的看着他。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慢得像在故意拖延时间。
“《北山路》太私人了。”
我说,“你写的是去年冬天的事,我知道。但这首歌的叙事性太强,没有重复段,没有hook,作为首单打出去——”
我又停顿了一下,斟酌措辞,“屿舟,你有没有想过,这张专辑可能是你目前为止最好的一张作品,但你不一定非得用最冒险的方式来推它。”
“我写《北山路》不是为了打榜。”
“我知道。”
他的语气没有抬高,但多了一点重量,于是我又说道:
“但湖夜不是只做你一个人的厂牌,我要对全公司的运营负责。这张专辑前期投入了多少你心里有数,录音、混音、母带,光是棚费就——”
“那就让市场去检验。”
他说,声音不高不低。
“我不需要你给我保底,顾总,当初签湖夜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你签我,不是因为我听话,是因为我写的歌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你还记得吗?”
我盯着他,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笑了。是那种释然的笑,更像是无奈和欣赏搅在一起的产物。
“行。”
我合上文件夹,拇指摩挲着封面的纹路,“《北山路》作首单,十二月初发,全专辑十二月中上线。但宣发文案里我要突出‘叙事民谣’这个概念,你不干涉,这算让步。”
他点点头。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屿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写的歌再也没人听了,你还会继续写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他一时间竟也沉默起来,窗外的西湖在暮色里变得深浓,像一块暗色的绸缎铺向天边。
“会。”
他说,“因为我不写歌的时候,感觉自己不像活着。”
我没有回头,但我却能感受到他的心情,那种为了音乐而活着的信仰。那是纯粹的,更是高尚的信仰。
……
出了湖夜,我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六月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裹着潮湿的凉意,把绿叶卷到我脚边。手机震了一下,是陈佳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老公,你能来医院陪陪我嘛?”
我的心瞬间咯噔一下,于是急忙发了视频请求过去,我想知道陈佳为什么会去医院,更想知道她现在究竟在哪儿。
她并没有接我的视频,而是微信回了我一个地址,我以最快的速度打了车。从西湖到浙大一院,二十多分钟的路程,我坐在后座,窗外是杭州冬天的傍晚,街灯刚刚亮起来,行人都裹紧了大衣。出租车的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我没听清是什么,脑子里全是刚刚陈佳给我发的微信。
她在医院,究竟是怎么了?
浙大一院住院部高级病房,走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我在电梯里碰到了陈佳,她刚从病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应该是去接热水。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脸色比昨天的时候又白了一些,像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白,不是粉底能遮住的。
我的心瞬间紧张起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你怎么了?我好担心你。”
陈佳紧紧贴着我的胸膛,什么话都没说,但是我却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在发抖,于是我将她抱的更紧了。
……
我们并肩走。医院的走廊很长,淡绿色的墙裙在日光灯下显得寡淡,地面是水磨石的,走起来有一点滑。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写什么。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晚饭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今天下午做了一次检查。”
陈佳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医生说CA125又升了。”
CA125。这三个字母我有些陌生,当即呆滞的看着陈佳。
“CA125,它是卵巢癌的肿瘤标志物,正常值应该在三十五以下,上一次查是三百七。”
陈佳的脸上挂着担忧,但还是向我解释着。
“多少?”我问。
“四百二。”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任何安慰的话在这样一个数字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陈佳也没有等我回应,她推开病房的门,动作很慢,像怕弄出声响。
病房是干部病房,里面的陈设几乎要比我想象的更加优越,以陈佳母亲的级别,这样的病房显然是上面打了招呼的。
她半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蓝白条纹的被子,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床边挂着引流袋,淡黄色的液体从管子里慢慢滴落。她比上一次见我时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张薄纸。
但她看见我的时候还是一脸的威严,好像那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蔑视。
“妈,顾柯他来看你了。”
韩澜冲我轻轻点了点头,轻声道:
“坐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么陪着陈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带来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柜子上已经摆满了各种东西——水杯、纸巾、药盒、一本翻了一半的《读者》,还有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枝雏菊,花瓣有点蔫了。
陈佳去倒热水了,病房里只剩我和韩澜两个人。心电监护的屏幕上绿色的波浪线一跳一跳,发出规律的嘀嘀声,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倒计时。
而也就在这个时候,病房突然被人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看起来级别不低的男医生带着另外几个穿着同样不低的医生走了进来。
刚进门,便一起朝着韩澜走去,脸上挂着讨好般的语气与姿态。
“韩厅长,感觉怎么样了?您看我这忙的,没时间过来,我刚开完一场研讨会,立马就赶过来了。”
韩澜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她轻声回应着。
“还不错,魏书记。您忙您的,我这儿有其他人看着就行。”
“那怎么可以,我刚刚已经通知下去了,会有护士24小时不间断的等着您的指示,您就在这儿安心养着,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行。”
“我没有什么指示,我就是想知道,我的情况,到底还有多久?”
姓魏的书记还是那样的官腔,他并没有回复具体的情况,而是依旧在打着马虎眼。
“看您说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什么病都有治愈的概率,况且您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只要按时服药,复查,肯定会康复的。”
我受不了官场上的阿谀奉承,只能转身离开,而在病房外,陈佳正一脸担忧,脸上的憔悴让我的心揪的生疼。
我忽然便不再厌恶韩澜了,也不在心底里埋怨她。
虽然她曾经试图拆散过我们,可是她都已经病入膏肓。但她终究还是陈佳的母亲,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再让陈佳难堪。
“快回去睡会儿吧,这儿我看着,刚刚医生也说了,阿姨现在只要静养,慢慢调理身体,就可以康复。你看你脸上,黑眼圈都上来了。”
陈佳倔强的摇了摇头。
“我不困,我就在这儿陪着我妈。”
“我知道你担心,可是你在这儿,对阿姨的病情也没什么帮助,反而会把你的身体搞垮,听话,先回去休息。好吗?”
“我不。”
我无奈的看着陈佳,于是只好将她拉到一旁的座椅上,抱住了她。
现在的我好像除了在她身边陪着,什么也做不了。
而病房内还在继续着,陈佳却已经支撑不住,在我怀里死死的睡了过去。
最近一段时间,她真的太累了,这样的累,不光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灵上的。
我心疼她。真的心疼。
……
夜已经深了,陈佳依旧还在熟睡着,我怕自己轻微的举动吵醒她,便死撑着自己麻木的胳膊。
而楼梯间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深夜,无疑像是一枚炸弹砸了进来。
陈佳瞬间惊醒,我看着怀里的陈佳,她的眼神透着血红,目光望着不远处的楼梯。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陈天雄跟童雨升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了过来,看样子,他们刚刚才从某个大型的会议上赶过来。
几双眼睛对视着,但却谁都没有先开口,而这阵脚步声也引来了查房的医生跟护士。
一个主治医生带着两个实习生,白大褂笔挺,手里拿着病历夹。他在床边站定,翻了翻检查报告,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然后说:“指标有波动是正常的,先观察两天,周三再安排一次影像学检查。”
他说得很平静,但我在他转身的时候捕捉到了那个眼神——跟陈佳交换的眼神,那种医生和家属之间才懂的、不需要说出口的交流。我的心沉了一下,像是从什么地方往下坠落,但脚下明明是地面。
查房的队伍出去了。韩澜大概也困了,眼皮开始打架。陈佳替她调了调枕头的位置,又掖了掖被角,关掉了床头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爸,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就行。”
“还是我来看着吧,你回去好好休息休息,这几天都在熬夜,身体受不了。”
“爸……”
“听话。”
陈天雄随即看向我,我配合的点了点头,带着陈佳一起走了出去,而童雨升自始至终都在看着陈佳,什么话都没说。
……
走廊里安静得不像话。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陈佳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我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靠过来,把脸埋进我的颈窝。
“医生说。”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如果这次还控制不住,就要用二线方案,但效果不确定,副作用更大。”
我搂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超市里买得到的普通牌子,混着医院消毒水的气息。电梯在缓缓下降,楼层数字一个接一个地跳,七楼、六楼、五楼。
“我会一直在的。”
我说。她把我搂得更紧了一点。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大厅里依然灯火通明,导诊台后面坐着值夜班的护士,有人在挂号窗口排队,有人坐在长椅上低头看手机。急诊室的方向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尖锐。这里是凌晨也永远醒着的地方。
我拉着陈佳走到大厅角落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两罐热咖啡。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罐身的温度似乎让她好了一点。我们在急诊大厅旁边的走廊坐下来,人来人往,但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我妈说。”
陈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一层薄冰,底下是什么我不敢想。
“她想听你的新专辑,让我放给她听。”
“我到时候拿CD来。”我说。
“嗯。”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罐,“老公,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还会继续写歌吗?”
这个问题今晚第二次被提到了。第一次是陈屿舟,我站在湖夜的落地窗前,用一个老板的视角问他艺术的宿命。第二次是她,坐在深夜的医院走廊里,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气问我——那不是测试,不是假设,是一个快要被生活压垮的人,在凌晨的某个瞬间,想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
“你不会不在的。”我说。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万一呢?”
“那我就会跟宁泽伟那样,哪怕是一个不太可能的消息,我也会全世界去找你。”
她看了我一眼,眼里还有没干的泪光,但她笑了,是很轻很轻的那种笑,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融化。
回去的路上我们沿着北山路走了一段,没有叫车。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我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远处的西湖在夜色里沉睡,湖面上偶尔有风拂过,带起细密的波纹。有人在夜跑,运动鞋踩在人行道上啪嗒啪嗒地响,从远处来,又往远处去。
我们站在北山路的某个路口,身旁是一家打烊了的小酒馆,招牌上的灯还亮着,写着“音乐·啤酒·故事”。这大概是杭州最常见的那种小酒馆,驻唱歌手在角落里唱一些不知道谁写的歌,客人们喝到微醺,交换一些第二天醒来就会忘记的秘密。
“要是阿姨好起来,我们就结婚吧。”
陈佳回头看向我,眼睛里的那束光并没有熄灭,她看了我很久。
“好,我等你。”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湖夜的办公室里,我问陈屿舟,如果没人听了还会不会继续写歌。他当时给出了一个还不错的回答,但现在站在北山路的路灯下,我觉得那个回答不够好。
写歌,不是因为有人听,也不是因为没人听。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瞬间太过沉重或太过轻盈,你没有办法把它们装进任何一种容器里带走,你只能把它们写下来,变成旋律、变成歌词,变成一种可以反复拿出来抚摸的东西。
比如今晚,比如陈佳的那滴眼泪,比如韩澜那个心电监护屏幕上不停跳动的绿色波浪线。
这些都会被写进歌里。不是现在,也许是很久以后,但它们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