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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五章 暗流情涌繁花泪(3)
    这景象过于震惊,过了很久,华璎才意识到,是这些花朵在发光。

    

    在这暗无天日的海里,它们闪闪发光,像是这深海中的明灯,照耀着这一片死寂,成为了黑暗中唯一的希望。

    

    可他依旧未曾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流血。

    

    鲜红的血液滴落到海水之中,浸入那藤树,滋养着花朵,热烈地、不知疲倦地绽放着。

    

    这棵不知何时生长在这里的紫藤玉起死回生,花朵绚烂争芳,仿佛便要把逝去的生机,全部补回来。

    

    原来这死海中也是有活物的。

    

    这茫茫深夜之中,似乎并非只有华璎一人。

    

    仿佛有谁在暗中注视着他。

    

    华璎的直觉没有错。

    

    此刻的深海之中,确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们便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生活了几十万年的“生灵”。曹秉玉只知道黑海中有“流体”,却不知那流体也有生命,有他们的来路,有他们的追寻。

    

    黑海是黑的。

    

    海上是黑的,海下也是黑的。

    

    曾经这世界上最耀眼的光,都照不到这里。直到前日,海水翻腾,岛屿淹没,海床叠起,天翻地覆。他们被海啸冲到海面,终于重见光明。

    

    他们在黑暗之中待了太久了,久到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他们只是一丝游魂,无根无主。他们只记得,很早之前便已死于战争。那时,六界混战,山河破碎,他们或为了一家老小的生计,或为了保家卫国的理想,都不得不加入这场动乱,为自己搏一个未来。

    

    可是,上了战场,才知战场上何去何从由不得自己,及至同室操戈,兄弟相残,也是有的——和他们想象的相差甚远。

    

    他们也曾混乱、愤怒、难过,可是时间久了,便也习惯了。

    

    世界礼崩乐坏,彻底成为了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

    

    贫苦之人,颠沛流离,不得其所。孩童不知,父母何在,未来几何。

    

    直到海神鱼疆的出现。

    

    她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又号召全族,为一个清明世界而努力。海神鱼疆,靠着她超然的强大力量,将那些败坏的、愚蠢的、卑劣的争权者都打到不能出声,改变了这世界的局面,让所有心怀善良和正义之人都看到了希望。

    

    燕云就是在这时看到了曙光。他本就是海神鱼疆所在的姑射家族的偏远分支,家破人亡之时不得已跟着一伙散兵游勇打家劫舍。鱼疆的出现,让他在这乱世看到了希望。

    

    于是燕云不远万里找到了族人,加入了鱼疆的部队,和那些杀戮者们搏斗。他天生神力,对打仗极有天分。战时特殊,很快便因军功累进成为了将军,站到了可以亲眼看到主帅海神鱼疆的位置。

    

    原来,大名鼎鼎、救世人于水火的上神,竟然是一个女子!

    

    随后,在一次次的战斗中,他亲眼见了鱼疆的勇敢和智慧。她面对邪恶力量的杀伐果断,她面对普通生灵的拳拳爱意,她面对麾下士兵的真心爱护,让燕云感动、钦佩、仰慕。

    

    燕云成了燕大将军,真正站在了海神鱼疆的身边,他已心满意足。

    

    直到那一天。

    

    燕云仍然清晰记得,那天他站在鱼疆的左边靠后的位置。阳光洒在鱼疆的脸上,照得她闪闪发光。真的如传说中的那般,天神不可亵渎。

    

    出征之时,他一直站在鱼疆左侧。可恨的是,那阴狠暗算之剑却从右边而来。那一场战,打得格外壮烈,敌人倾全力挣扎,大有鱼死网破之势。

    

    鱼疆受伤,将士奋进,浴血奋战。

    

    最终他们赢了,可是他们也死了。

    

    燕云看着鱼疆倒下,也看着远处敌军的军旗倒下,看着那些胜利的欢呼,看着远方即将到来的黎明。他没有犹豫,奔向了鱼疆,未曾让她倒在泥泞之中。

    

    下一秒,金枪从他背后穿透,他回头,是垂垂将死的敌人。

    

    燕云没有遗憾,甚至有些庆幸。

    

    鱼疆死了,他的理想也死了。

    

    如今,他便和鱼疆死在一起,和理想一同死去,是一种幸运。他护着鱼疆的遗体,直到失去知觉,直到死去。

    

    当他再次醒来,便是在这黑海之底了。

    

    只有魂魄,没有实体。

    

    他死了,却也没死。

    

    他不清楚自己为何还能残留魂魄、残存意识。可是他知道,若是这世上还有一人能留得他半分残魂,便只有那一人。

    

    经过很长时间的搜寻之后,燕云确认这里并没有海神的灵识。

    

    数十万年的时间,就像是一壶永远也喝不完的酒。燕云喝醉了,而后醒了,而后又醉了……醉时忘,醒时记,醉梦流连,连他也分不清楚,到底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

    

    燕云成了孤魂野鬼,无可奈何的看着自己残存的意识逐渐流失,静静地等待魂飞魄散的那一日。

    

    后来的某一天,海底突然开出了成片的蓝色花朵。那花朵如蓝色的星星,将海底照亮——这是他魂归此处之后,第一次见到光。而在那光亮之下,花丛之中,他“看”到了无数个和他一样,只有人形,未有实体的“冤魂”。他们的眼睛依旧闪亮,却没有脸,没有身体。

    

    他们和燕云一般,很饿。

    

    蓝色的花朵,很快便被他们吞噬。而这黑暗,便也会再次来临——直到第二年花开之时。

    

    后来,燕云才知道,这是冥界圣花——摩舍那藤开出的冥花。那花朵的种子来源于冥河的种子,一年一次漂流至这暗海,从不缺席。正是那花朵,给他们续命——让他们的魂魄,能在海底休养生息。

    

    燕云逐渐成为这些苟延残喘的魂魄们的首领。他们在这片黑色的“土地”上坚守,一天又一天,等待着某天“主上”的回归,带着他们重见光明——他们都相信,是因为海神的庇佑,才不至于魂飞魄散,才能在这暗夜里安眠。

    

    是的,总有一天,他们的上神,会回来带他们走,走向光明,走向平和。

    

    在这漫长的等待中,除了一年一度的摩舍那藤之花,他们也自己寻些“猎物”,补充灵力,积存力量。

    

    因为这世上总会存在一些冒险者。

    

    游魂们为了续命,便和这些没有实体的魂魄们做交易——代价便是交付出自己身上大部分灵力和寿命。那些不属于这片黑海的闯入者,无一例外,会因为窒息、黑暗、饥饿、绝望而死。唯有和他们这些游魂——这黑暗世界的主人做交易,才有一线生机。

    

    就连魔界大名鼎鼎的曹秉玉,前不久也消失在了这片黑海之中——他的灵力被吞噬殆尽,他的皮肉也腐蚀在这片黑色之中。他用生命暂时复生之人,恐怕也已命不久矣。

    

    燕云以为,眼前之人,大约也是如曹秉玉那般,来做交易的。

    

    但是那人却似乎对这株美丽的紫藤玉树更加感兴趣。

    

    燕云他们也是被那株开花的树所吸引的——它真的太亮眼了。亮到大家以为一年一度的摩舍那藤花提前绽放,亮到大家以为那天翻地覆的巨变即将重新来临。

    

    期待或是恐惧,在看到这一丛花树之后,全部变成了惊喜。

    

    “你是谁?”燕云开口。

    

    华璎终于确定自己的直觉没有错。

    

    这暗夜之下竟然有活物!

    

    华璎的心快迸出来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开心。

    

    这里有活人,那么就意味着,素楝也极有可能活着。

    

    华璎看不见说话的人,眼前就只有一个个影子。他们甚至连人形都没有,在紫藤玉的照耀下,一双双眼睛闪闪发光。当他们靠近发光的花朵时,那若有若无的轻烟一般的身形,便会微微现形——像是毛笔随意画出来的墨滴,由浓至淡,至尾部便逐渐与黑水融为一体。

    

    而当他们远离那紫藤玉时,便只有一双眼睛比较明显——因而也越发瘆人了。像是荒野的黑夜中嗷嗷待哺的狼群,又像是步入鬼蜮的浮桥上,一盏盏夺命的鬼灯。

    

    华璎并不觉得奇怪——因为他自己也是一个“怪物”。这世上,有他这样的存在,便也有其他方式的存在。即便是影子,也有他们自己生命轨迹。

    

    他多么庆幸,在这暗海之中有他们的存在。

    

    那一声“你是谁”,声音空洞,顺着波纹传来,听起来像是在颤抖一般。

    

    “我是谁?”华璎愣了一下。

    

    他该是谁?是妖界的三皇子吗?还是……

    

    在这茫茫的黑海之中,他可以是任何人,他可以只是华璎。

    

    “我是华璎,来寻,”华璎顿了一下,“来寻我的爱人。”

    

    果然,如同燕云所想的那般,此人是来做交易的。

    

    “人呢?”燕云问道,“尸首得拿过来,我们才好做交易。”

    

    燕云话落,周围的游魂们便跃跃欲试。看来,今日可以饱餐一顿了。很久未曾吸食灵气,又经历天劫,有些人甚至连那水墨般的淡影都无法维持了。

    

    “她没死!”

    

    “尸首”这两个字格外刺耳,华璎大声喝道,狂怒使他的衣袂顺着暗流飞扬。

    

    游魂们都是冤鬼,长期在海底饱受压抑,本身戾气便大。因着“交易”二字,才努力忍着不冲向华璎——眼前之人的血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对于他们这群饿鬼们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眼见情况便要失控,燕云靠近那名叫“华璎”的男子,示意其他人退后。

    

    那人的眼睛十分清澈,他看着那花树,一动不动,周身的海水早已被染成浅淡的红色。他一定是很心急,竟然没发现自己一直在流血。

    

    浅淡的血色,黑水之中鲜明,顺着光辉流向了那紫玉藤树。

    

    燕云看得分明,为何这紫玉藤会繁花盛放——因为眼前男子的鲜血。

    

    和之前的闯入者不同,那血液里透出来的灵力是如此的强大——有着燕云无比熟悉的气息。很多年前,海神鱼疆给他疗伤,那灵力的气味和眼前的血液,很是相似。

    

    结合这黑海的巨变,这颠覆的小岛,海面上几十万年才出现的光,燕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莫非这世上又发生了战祸?

    

    眼前之人,或许因为战祸失去了家人。

    

    “你在流血。”燕云道。

    

    这是他仅能给予的同情,因为他的身后,还有数十万计魂灵的生机。

    

    华璎不在乎。

    

    “你给我们血,我们替你找人。”这样的人燕云见多了——来黑海请求之人,多都是心有执念。

    

    既是交易,各取所需即可。

    

    话音刚落,华璎的手臂上便多出来一处整齐的伤口——这次,是他自己割伤的。鲜血奔涌,华璎直立着漂浮在水中,脸上是死人一般的白,眼睛盯着燕云的影子,声音听不出丝毫的起伏:仿佛那伤口不疼,仿佛那里流出来的并不是他的血。

    

    “够吗?”他说着,扬手,另外一只手臂上,也多出了一道伤口。

    

    他是如此决绝。

    

    饿急了的魂灵们跃跃欲试,不太明显的眼睛里,竟有了红色。深海中发出急促的呜呜的声音,嘶哑的、幽远的,似春日里隆隆而来的雷声。

    

    燕云一挥手,他们便一群群涌了上去。华璎高大的身躯,瞬间被淹没在那群恶灵之中。他像是风中的落叶,又像是一块破布,在黑色的水流里随意飘荡,任人吸食。

    

    那人未曾反抗挣扎,任凭那群饿鬼们围着,吸食着他残存不多的灵力甚至是血液。不知为何,燕云心中有一丝不忍——这数十万年的深海压抑,早就将他的那些理想和正义消磨殆尽,留下的便只是活下去的欲望和挣扎。

    

    同情和善良,在这种环境下,是十分奢侈的。

    

    可是,在这极为艰难的环境里,他也有心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那人似乎已经油尽灯枯,奄奄一息。燕云终于想清楚了,为何他会有一丝不忍。

    

    那人视死如归的神情,和当年的海神鱼疆一模一样。

    

    海神是为了世间万灵,而眼前之人又是为了什么呢?

    

    燕云召回了那些游魂。其中当先一只,吸食了最多的灵气,竟然隐约现出人形!

    

    众灵欢腾。

    

    而那闯入者“飘”在黑水之中,似纸薄,似雪白。

    

    “现在可以了吧。”那人的声音微弱,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便似失了魂一般,晕倒在这片水域。

    

    燕云迟疑。

    

    就在这迟疑的一瞬间,那紫藤玉竟似有感应,瞬间长出了新的藤蔓,将华璎托起,包裹,似一只摇篮,将他安放,在水中轻轻晃荡。

    

    这紫藤玉竟有如此灵性,有疗伤的功效。其中当先便有游魂要跃跃欲试,取华璎位置而代之。

    

    魂灵中有声音幽幽,“岂能恩将仇报、言而无信?”

    

    他们终究都曾是义胆忠肝的英雄,一语勾起了那久远的往事,各人都觉得讪讪。

    

    瞬间,众灵散去。

    

    黑海虽大,但是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万年,又在这悠长的时间里,生出了似乎可以夜视的眼睛。

    

    对他们来说,寻一个异类,再简单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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