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尾关总兵衙署,与其说是一座官衙,不如说是一处加固了的堡垒石室。
石壁厚重,仅在靠近屋顶处开了几个狭小的透气窗,用以采光和通风。
此刻,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唯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瓦片和石阶,绵密而冰冷,更添了几分深夜的寒寂。
室内,一盏孤零零的油灯被放置在巨大的杉木桌案中央,豆大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人的影子在身后粗糙的石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
桌案上,铺开着一张巨大的北祁边境舆图,材质是鞣制过的羊皮,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发毛。
地图之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都用浓淡不一的墨色精细标注。
其中,代表龙尾关的标记被朱砂重重圈出。
而南方的离江沿岸,特别是龙尾山南昭军据守的区域,更是布满了代表敌我双方兵力调动的各种颜色的小旗和潦草的批注,显得凌乱而紧张。
卫杰站在桌案主位,双手撑在地图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作为龙尾关总兵,他在这座关隘已经驻守了超过十五年。
从一个小小的哨长一步步爬上来,对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身体发肤。
坐在桌案侧方一张木椅上的,是刘品之。
原是东远州一个下县的县丞,精于刑名钱粮,性子谨慎细密。
当初大劫爆发,他护着一部分县中档案和百姓,九死一生逃到龙尾关。
两人年轻时便相识,颇有交情,在这孤悬于外的险关,更是成了彼此最信任的臂助。
刘品之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却没有喝的意思。
“品之…”
卫杰开口,声音因为连日劳累和紧绷的神经而显得有些沙哑。
“你下午与我说的那件事我反复思量,总觉得心头不安,妖族大军主力被南昭人死死拖在龙尾山久攻不下,按常理该是增兵强攻,或者另寻他路绕过龙尾山南段,所以你怀疑他们会北上?”
刘品之放下茶杯,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
“卫兄,非是危言耸听,常理是人之常情,可妖族其秉性诡谲,难以常理度之,他们此番大举入侵,所图绝非一城一地,而是整个北祁,主力被阻于龙尾山,拖延日久,其统帅必然焦躁,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久战不下,必思变招…”
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伸出一手指,点向龙尾关以西的大片空白区域。
“从已被妖族控制的东远州腹地,若派出一支精锐,不必太多,但要足够快,轻装疾进,穿越北部荒原和废弃的官道,完全有可能避开我军主要哨探视线,直扑我龙尾关前…”
手指最终重重落在代表龙尾关的朱砂标记上。
“由此入关,便可长驱直入,进入中州腹地!”
卫杰的眉头锁得更紧,下意识地反驳:
“从此处入关?他们难道不怕进入我北祁境内,陷入四面合围背腹受敌之境?这太冒险了!”
“冒险?”
刘品之收回手指,语气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冷静分析。
“卫兄别忘了,如今我北祁精锐,十之七八都集结在离江沿岸与妖族对峙,中州内地除了各地维持秩序的府兵,还有多少可战之兵?一旦被他们打开龙尾关这个口子,一支妖族精锐突入中州,所造成的恐慌和破坏将是毁灭性的!届时朝廷震动,离江前线军心必然动摇,甚至可能被迫分兵回援,这正是妖族想要看到的!围魏救赵,攻其必救!”
顿了顿,看着卫杰阴晴不定的脸色,补充道:
“而且妖族体质强悍,习性凶残,未必如我军这般看重后勤与退路,对他们而言,或许这看似冒险的一击正是打破僵局的妙手。我们不能以我之心,度彼之腹啊…”
卫杰沉默了。
他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内心深处不愿相信这个最坏的可能性。
龙尾关的兵力守备有余,但若真有一支妖族精锐不顾一切地来袭,压力将会空前巨大。
盯着地图上那条被刘品之手指划过的可能的进军路线,仿佛能看到一支狰狞的军队,正踏着泥泞,在雨夜中无声无息地向着这里逼近。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守卫在门外的亲兵高声禀报:
“总兵大人,章少侠到。”
卫杰和刘品之同时精神一振。
卫杰立刻道:“快请!”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潮湿冰冷的寒气,章若愚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卫总兵,刘先生。”
章若愚脱下蓑衣,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向两人拱手行礼。
身上没有官职,但无论是归墟境界的修为,还是与北祁皇帝,一字并肩王那过命的交情,亦或是前不久凭借山河图独力阻挡幽泉侵犯,挽救龙尾关于既倒的壮举,都让卫杰和刘品之不敢有丝毫怠慢,皆以“少侠”尊称。
“章少侠,这么晚了还下着雨,你怎么过来了?”
卫杰连忙招呼他近前。
章若愚走到桌案旁,目光自然地落在铺开的地图上,说道:
“心里有些不踏实,睡不着,想着来城墙上看看。见你们这里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是南边战事又有变化了吗?”
卫杰与刘品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刘品之轻咳一声,将方才对卫杰的分析又更详细地对章若愚叙述了一遍,最后总结道:
“故此,在下大胆推测,妖族久攻龙尾山不下,很可能会行险,分兵北上奇袭我龙尾关,此虽非万全之策,却可能是打破目前僵局最有效的一步棋…”
章若愚安静地听着,浓黑的眉毛微微蹙起。
他不懂太多复杂的兵法韬略,但他经历过生死,见识过妖族的凶残,更明白刘品之这番分析背后那沉甸甸的可能性。
伸出粗壮的手指,轻轻点在龙尾关的位置上。
“刘先生的意思是,妖族可能会派兵,绕过主战场,偷偷来打我们这里?”
“正是…”
刘品之点头。
章若愚抬起头,看向卫杰:
“卫总兵,如果妖族真的来了,咱们守得住吗?”
卫杰脸上肌肉绷紧,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龙尾关的防御工事,沉声道:
“龙尾关乃天下雄关,墙高池深,粮草军械,在刘先生协助下,也一直有所储备,支撑数月不成问题,关内现有守军五千,皆是经历过战火的老兵,若依仗关墙之利,据险而守,就算来的是妖族精锐,我也有信心能让他们在关下碰得头破血流!”
话语带着军人的铁血与自信,但随即,语气便低沉下去:
“只是若妖族不计伤亡日夜猛攻,或者有什么我们未知的手段,时间一长,伤亡必然惨重,而且,最关键的是,我们没有援军。”
说着,重重一拳砸在桌案上。
震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墙壁上的影子也随之疯狂舞动。
“国内能调动的兵力几乎都在离江岸边,并肩王率领的大军,正与妖族主力对峙,那是国运之战,绝不能轻动!中州内地…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来支援我们这‘可能’被袭击的边关?”
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愤懑。
刘品之叹了口气,接口道:
“如今之势,恐怕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章若愚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缓缓扫过卫杰那因压力而紧绷的脸,和刘品之那充满忧虑却强自镇定的眼神。
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
“没有援兵,也要守。”
声音不高,却像定海神针般,瞬间稳住了有些浮动的人心。
看向卫杰,眼神清澈而坚定:
“卫总兵,你熟悉关防,怎么守你说了算,需要我做什么你就告诉我…”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只有守护的决绝。
卫杰看着章若愚,深吸一口带着湿冷和灯油味的空气,重重抱拳:
“章少侠放心!卫杰在此,龙尾关便在!除非我死,否则绝不让一个妖族踏过此关!”
刘品之也肃然拱手:
“品之虽一介书生,亦知覆巢之下无完卵。必当竭尽所能,助卫兄与章少侠共守此关!”
油灯的火苗依旧在跳动,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仿佛三尊守望黑夜的雕像。
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下着,预示着前路的泥泞与艰难。
但在这间小小的石室内,死守龙尾关共识已然达成。
无论妖族是否会来,无论援军是否存在,他们都已经做好了与这座雄关共存亡的准备。
因为身后,即是家园,退无可退。
——
就在龙尾关总兵衙署内,灯火在雨夜中摇曳,卫杰、刘品之与章若愚对着舆图推演那最坏可能性的同时。
那“可能”本身,已然化作了一支真实存在,并在黑暗中无声潜行的利刃。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飞廉作为此次奇袭的最高指挥,大部分时间都飞行在队伍前方数百丈的低空中。
锐利鹰眼穿透雨幕,不断扫视着前方和侧翼,规避着任何可能存在人族哨探或村落的地方。
而在队伍的外围,阴影仿佛拥有了生命。
鬼族。
与周围的景物几乎化为一体,在主力部队周围数里的范围内游弋侦查。
无论是夜间出来觅食的野兽,还是不幸撞见的逃难流民,甚至是天空中偶然飞过的夜鸟,都会在发现这支军队存在的第一时间迎来无声的死亡。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往往只是一道比夜色更深的阴影掠过,锋利的短刃或是淬毒的吹箭便会精准地夺走生命。
尸体则被迅速拖入灌木丛或岩石缝隙中,用泥土和枯叶草草掩盖,片刻后便被雨水冲刷得几乎不留痕迹。
处理得干净利落,仿佛那些生命从未存在过。
整支军队如同一条在雨夜荒原上滑行的毒蛇,阴冷致命。
并且向着龙尾关不断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