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异人一族,安插进圣山的…卧底…”
“异人”两个字,如同带着血腥与诅咒,在这寂静的夜空下炸开。
说完这句话,卓越沉默了下去。
不敢去看几人,甚至不敢呼吸。
盯着自己的手,等待着。
等待着惊讶的抽气声,等待着不可置信的质问,等待着厌恶鄙夷的目光,甚至等待着兵刃相向。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承受一切可能到来的风暴,准备被彻底排斥出这个他视若珍宝的圈子。
自己本就性子孤冷,不合群,或许,这才是自己应有的归宿。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
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止戈台上,依旧是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依旧。
剑十一眨了眨眼睛,歪头看了看卓越,脸上没有任何震惊或者愤怒的表情。
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随口应道:
“知道啦…”
那语气,平淡得仿佛卓越刚才说的不是他父亲是异人卧底,而是说他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风悠悠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折扇,用扇骨轻轻拍了拍卓越紧绷的肩膀,动作自然。
声音依旧温润,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平和:
“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你又不是异人,更不是卧底…”
听见二人说话,木凡也转过了头,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沉静如水的眸子认真地看向卓越。
语气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以前不是,以后也不是…”
说的“不是”指的是异人,指的是卧底。
在他心里,卓越从来就只是圣山的弟子,是他的师弟。
而蓝如水甚至连抱剑的姿势都没有变,目光扫过卓越那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侧脸。
“没什么不一样,以后切磋依旧打你…”
这话听起来很不客气,甚至带着一丝的“暴力”倾向,但在此刻听来,却胜过千言万语的安慰。
没什么不一样——意味着在她眼里,他卓越,从未因身世而改变过。
一直靠在剑十一肩膀上似乎睡着了的桐桐,轻轻抬起了头,星光下,小脸显得格外白皙。
看着卓越,声音软糯:
“卓越师兄…小时候,卓师伯给我们买的麦芽糖可好吃了呢,甜甜的,粘牙,就是不知道是哪家铺子买的…”
没有提异人,没有提卧底。
只是回忆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回忆起那个会给他们这群小屁孩买糖吃的“卓师伯”。
有些好,哪怕施与者身份惊天,但在接受者的心里,那份甜是真实存在过的,不会被轻易抹去。
几人用着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寻常不过的话,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言,没有刻意为之的安慰。
面对如此多的波澜过往,这群年轻人真的已经长大了。
而就是这样朴实无华的反应,如同春风化雨,瞬间冲散了积压在卓越心头的阴霾与压抑。
他们…
早就知道了?
卓越看向几人,眼中满是疑惑。
“你们知道了?”
声音有些颤抖,似乎失去了往日里的冰冷。
剑十一嘿嘿一笑,开口道:
“人是我大哥抓的,都和我们说了…”
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们知道,但没说。
因为这不关卓越的事儿,他是无辜的。
他们从未提起,也从未因此对卓越有过一丝一毫的疏远或怀疑。
因为如果卓越真的有问题,以周晚那杀伐果断的性子,绝不可能放他活着回到圣山。
所以他们相信相信。
眼前这个会冷着脸,会和他们一起坐在这里看星星的卓越,依旧是那个圣山天骄,是他们的师兄弟。
看着几人的神色,卓越猛地低下头,将脸埋在了手臂之间。
那冷硬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
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一直笼罩在他周身的孤寂,正在一点点消融。
山风依旧凛冽,星光依旧清冷。
而在这破败的止戈台上,在这六道年轻的身影之间,有一种比星光更璀璨,比山风更坚韧的东西,在无声地流淌。
温暖着这寒夜,也坚定着彼此的心。
那是历经劫难而不改的同门情义,是超越了血脉与出身的信任与羁绊。
或许是卓越方才那石破天惊的自白所带来的沉重感尚未完全散去,又或许是这寒夜星空下的寂静与迷茫太过压人。
性子最是简单直接的剑十一,总觉得这气氛憋闷得让他浑身不自在。
扭了扭壮硕的身子,像是要甩掉什么无形的束缚一般,然后忽然“嘿嘿”一笑,开口道:
“哎,你们说,咱们现在这样像不像…像不像那些大人出去做工,被留在家里没人管的野孩子?爹娘不在家,咱们就凑在一起,可劲儿疯玩?”
靠在他肩膀上的桐桐,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抬起小手,轻轻捶了一下剑十一结实的胳膊,声音带着嗔怪,开口道:
“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是像,你根本就是!从小你就最疯,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哪次闯祸少了你?回回都要连累我跟你一起被师父罚抄书…”
这拌嘴的习惯,仿佛是刻在两人骨子里的印记一般。
木凡听着,笑了笑,摇了摇头,道:
“十一这是…童心未泯…”
靠在木凡肩膀上的蓝如水,望着天际那条横亘的璀璨星河,轻声接口道:
“小时候被师父管得严了,确实偷偷想过,要是哪天没人管了该多好…”
顿了顿,继续道:
“这下…倒是真的没人管了…”
话音落下,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却也冲散了最后一点因卓越身世而带来的凝滞。
是啊,师长们或逝或散,这偌大的圣山,如今真的只剩下他们这几个“没人管”的“野孩子”了。
风悠悠坐在卓越旁边,这“成双成对”的景象尽收眼底。
木凡与蓝如水相互依偎,剑十一与桐桐脑袋相抵,就剩下他和卓越这两个“孤家寡人”,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笑了笑,忽然将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合,身子一歪,作势就要朝着旁边卓越那看似“孤单寂寞冷”的肩膀靠过去。
嘴里还拖着长音,模仿着戏文里的腔调,开口道:
“唉,卓越师弟,你看这夜色如水,寒风刺骨,他们成双成对,你我形单影只,不如……也让为兄借个肩膀,取取暖如何?”
动作夸张,语气矫揉,配上他那张俊雅的脸庞,显得十分滑稽。
然而,脑袋还没碰到卓越的肩膀,一道冰冷得几乎能冻僵空气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卓越连姿势都没变,只是微微侧头,用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冷冷地瞥了风悠悠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带着嫌弃。
风悠悠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一点也不尴尬。
动作敏捷地直起身子,手腕一抖,“唰”地又将折扇展开,故作伤心地扇了扇风,摇头晃脑地叹息道:
“唉,还是和以前一般,古板无趣,开不得半点玩笑,真是枉费为兄一片赤诚之心啊……”
这边还在装模作样地感慨,另一边的剑十一可看不下去他这的样子,毫不客气地大声拆台,声音洪亮:
“风悠悠,你别在那儿演了!卓越他不是开不得玩笑,他是单纯觉得你恶心!”
“噗嗤…”
靠在剑十一肩上的桐桐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把脸埋得更深些,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
木凡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对剑十一这口无遮拦的性子早已习惯。
风悠悠被剑十一这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俊脸上一阵青白交错,好不容易维持的翩翩公子形象瞬间崩塌。
猛地转过头,用折扇指着剑十一,气急败坏地嚷道:
“剑十一!你个夯货!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骂完剑十一,似乎觉得不解气,又转向正在偷笑的桐桐,试图寻找盟友:
“桐桐!你看看他!你好好管管他这张破嘴!整天就知道胡说八道!”
桐桐从剑十一肩膀上抬起头,小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眨了眨大眼睛,看着气急败坏的风悠悠,又看了看一脸“我说的是大实话”表情的剑十一。
非但没有“管教”,反而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小得意:
“我觉得十一说得挺对的呀…”
“你…你们!”
风悠悠指着这对“沆瀣一气”的小情侣,一时语塞。
只能愤愤地收回扇子,用力扇着风,仿佛这样才能驱散心中的“郁闷”,嘴里嘟囔着:
“好啊,好啊,你们就合伙欺负我这个老实人是吧……”
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样子,止戈台上的几人终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连刚刚还被沉重往事压着的卓越,那冷硬的嘴角似乎也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微小的弧度。
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原状,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终究是淡去了不少。
笑声在空旷寂寥的山巅回荡,冲散了夜的寒冷,也驱散了命运的阴霾。
他们就像剑十一说的,像一群被“大人”留在偌大家业里的“野孩子”。
前路未知,重任在肩,迷茫而沉重。
但至少在此刻,他们还能依靠在一起,用最熟悉的方式互相取暖,互相调侃。
用这份历经磨难却丝毫未变的同门情谊,对抗着整个世界的寒意与孤寂。
星光洒落,将六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拉得很长。
投射在冰冷的止戈台上,仿佛构成了一幅即便山河破碎亦无法摧毁的温暖画卷。
“就算他们真的回不来了,圣山也不会就这么没了…”
蓝如水开口,低头看着怀中那柄未出鞘的剑。
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剑鞘,如同在抚摸一个誓言。
剑十一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执着的光:
“对!圣山还在呢!房子塌了可以再盖,路荒了可以再修!咱们都在!以前是师父师伯他们扛着圣山,现在该轮到咱们了!”
桐桐也握紧了小拳头,用力“嗯”了一声。
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决心丝毫不弱。
风悠悠“唰”地一声展开折扇,轻摇着,目光温润地扫过这片承载了他们无数记忆的山河。
“薪火相传,岂敢或忘?我等既受圣山养育教诲之恩,自当承其遗志,护其道统,纵然千难万险,此心不易…”
就连一直沉默冷峻的卓越,也在此刻吐出了几个字:
“山在,人在。”
很简单,却重逾山岳。
木凡看着身边的师弟师妹们,看着他们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庞。
心中那股因宗门剧变前途未卜而产生的迷茫与沉重,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深吸一口气,那沉稳如山的气质似乎更加凝实了几分。
望向那轮已经大半沉入云海的落日,最后的光芒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如同石刻。
“是啊,该轮到我们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如果人真的没了,那么圣山就由我们来重建,如果道统将倾,那么就由我们来扶正,师父们走过的路,我们会继续走下去,他们未尽的责任,我们来担!”
“好!”
“好!”
夕阳终于彻底沉了下去,天地间最后的光明被收走,止戈台上陷入了一片朦胧的昏暗。
远处的云海失去了色彩,变成了一片沉郁的灰黑。
夜风开始变得凛冽,吹动着他们单薄的衣衫。
但没有人起身离开。
六道年轻的身影,依旧静静地坐在悬崖边缘,如同六尊即将与这沉寂圣山融为一体的雕塑。
繁华已逝,荣耀成灰。
但希望,并未完全断绝。
只要还有人在,只要这份坚守的心不死,那么圣山就依然还是圣山。
星星,开始在天幕上零星地闪烁,清冷的光辉洒落下来。
照亮了年轻而坚定的背影,也照亮了脚下这片满目疮痍却依旧等待着新生的大地。
夜还很长,路也很难。
但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