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铮骋走得突然，和来时一样。镇守也就比村长大些，顶着大荣最小的官职，身上的责任不比丞相小。
刚才还兴致勃勃听故事的众人，被山崩的消息压得心头沉沉。外头天灾肆虐，他们还在谈笑风生，觉得自己太凉薄。
可能是刚才袁家小厮的声音大了些，又或者屋里的人根本就没睡，老少爷们儿也陆续走出来，谁也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人，好像强大得能搅动世间风雨，对上老天爷，又脆弱得如沧海一粟。
众人沉闷的档口，杜大娘和全叔步履匆匆的回来了，宋大夫看完诊就被袁铮骋拽走了。众人再看天色，已经丑时末了，天都快亮了。
“怎么样了？大人孩子都好吧？”
李氏给杜大娘倒了杯水，忙问道。
“都好。还是龙凤胎呢！”
杜大娘的喜气还没散去，兴奋得很。
“怪不得！一脸喜色笑着回来的。龙凤胎可是少见呢。”
三十多个日夜以来，这是唯一值得高兴的消息了。沉闷也被这喜气冲散了些，婴儿的降生总能带给人一些希望，无论是否与己相关。
“全叔，那边缺什么尽管调拨，现在是特殊情况多照顾些。尤其是吃穿药材这些。”
张莲叮嘱全叔几句，庄子上目前还算安全，只要后面雨势不再加大，以现在的储备总能熬过去。
“明早就抓几只鸡送去。哎呀，趁不下雨，干脆杀几头猪啊羊啊的分分，这大雨天的草料都没处找，吃了拉到。”
李氏都发话了，张莲自然不会拦着。但是，李氏说的这些都不是自家的，就准备补些银钱。
三爷爷、四爷爷反倒不乐意了。
“莲丫头啊，照你这么算，咱几家子人，是不是还得给你交房钱、伙食费啊？”
三爷爷不温不火的一句话，就把张莲给堵了回去。张莲钱没给出去，还得反过来把俩爷爷给哄好。
人活到三爷爷四爷爷这年纪，看事透彻得很。村里人还在四处漏风的山洞里窝着呢，他们能吃饱穿暖，有干净的屋子住，这份好该念着。
看看各家小辈，眼中意思不言而喻。都是随着上梁长大的，平时是不大靠谱，大事上还拎得清，三爷爷四爷爷这眼神都多余给。
胡兴劝还过意不去的张莲。
“媳妇儿，你就听爷爷们的，再说，现在吃进肚子里，至少没白死不是。”
“账不是这么算，要只咱自家人我包管一个子儿不出。庄子上几百号人呢，可跟爷爷们没关系。”
张莲也说出让她不舒服的地方，胡兴略微思索就有了主意。
“那这样，这遭过去怕是得缓上一年。等回头让全叔给计个数，等水退了，你再抓了小崽子补上总行了吧？”
“啊？这能行吗？”
“准行，你就放心吧。再计较，俩爷爷一个奶奶都能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事儿就听我的。”
胡兴强制拉着张莲进屋歇着，刚走两步，张莲就挣开了他。
“往哪儿去？我现在睡那屋。”
张莲狡黠一笑，转头去了另一个院子。胡兴无奈，但看媳妇儿没再纠结，也没多说。
主宅是挺大，可七八家子人加起来都快上百口了，分着男女老少这才勉强住得开。男女分开住，老少也分开，光孩子都能分两拨。
也就明珠和小鲤跟着沈婉儿和东湖一块住宽松些，最难受的大概是胡二伯和文师傅了，跟老皇帝老馒头住一屋。成天被拉着分析灾情讨论赈灾，三句话不对付就吵上了，吵得胡老汉天天堵着耳朵才能睡。
只一夜过去，外头的积水就退了些。全叔又让人引出去不少，庄子里虽然泥泞了些，好歹没积水了。
一大早，张莲是被杀猪的声音吵醒的。凄惨的叫声传出去老远，等熬了大半夜的人出来查看，喜子叔利索的一刀抹了第三头猪的脖子，见猪血没跑偏正中下头的木桶，才走向已经捆绑结实，被四个汉子摁住的第四头。
“一刀到位，下手真利落。”
一个汉子忍不住赞叹，连着三头猪了都不用补刀的，这是实打实的技术。
“这活干二十多年了，练出来了。”
喜子叔找准位置又是利落的一刀，这才回了句话。陈继宗已经开始处理第一桶猪血了，中午就能吃上新鲜的猪血了。
四爷爷扭身回去拍醒儿子，从包袱里翻出两大包粉条子，猪都杀了，还不得吃顿杀猪菜？好不容易等余苗苗睡醒，胡达赶紧凑到跟前儿要酸菜。
“都拉到府城铺子里了，没了。”
余苗苗两手一摊爱莫能助。早知道逃难是这么个逃法，说啥都得留点自己吃。就带了两罐子红油腐乳，老皇帝带头一顿就给造完了，说等水灾过了要买个一两百罐。
张莲和文小点拎着一篮子鸡蛋，带着明珠小鲤去生龙凤胎那家，俩孩子也没空着手，一人抱只老母鸡。那家人见东家亲自登门还带着俩孩子，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
“大娘，别忙了，咱们看看就走。正好，趁这阵子不用干活，踏踏实实坐个月子好好养养。”
文小点拉着大娘坐下，总吃大娘的红薯干，两人熟着呢。张莲顺势放下鸡蛋，两只鸡也有人接了。
“这怎么还劳烦东家亲自来了？多亏东家请了稳婆和大夫来，不然昨儿那情况，咱都不知道该咋办了。”
大娘感激中还带着庆幸，男人脸上现在还有后怕。明珠趴在文小点腿上，凑近大娘。
“这位奶奶，小娃娃醒着吗？我们可以看看龙凤胎吗？”
“我说你闹着要来，合着是来沾喜气呢？”
文小点捏捏明珠的小鼻子，打趣她。明珠嘿嘿一笑，有那么点不好意思。
大娘去屋里看了一眼，这才带人进去。跟半靠在炕上的菊花打了个招呼，两大两小冲着龙凤胎就去了。
“好小啊，比一饼还小。”
明珠小小声说话，生怕吵醒小娃娃，小鲤还煞有介事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