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日落，张莲和胡兴终于从古月庄回来了，两人就着井边洗了脸，又抱着一饼亲香了一阵，这才坐下吃西瓜聊天。
“都安置好了？虎妞那丫头咋安置的？”
李氏赶忙问道。她在家牵挂了一下午，尤其虎妞再抬头，那双含泪的眸子里满是不属于孩童的复杂，看得人心酸不已。
“全叔拨了套空宅子给他们住，虎妞不愿意吃白饭，就让她跟着孩子们采桑叶捉虫。反正都是吃大锅饭，孩子总能吃饱的。”
张莲把衣食住行安排妥当才回来。他们的行李丢了个干净，衣裳被褥庄子上就有现成的，稍微改改就能穿。不过，胡家也只能解决个温饱，再多就得他们自己去挣了。
“还是得多长个心眼，信里就那么两句话，啥来头、啥秉性都没说清楚。”
王氏担忧。银子这事办得太草率了些，那卖身契就在心里塞着，也没提前跟家里说，万一这些人起个坏心眼，就得不偿失了。
“跟全叔、悠青都招呼过了，全叔的火眼金睛谁都逃不过。咱踏实在家等他消息就行。”
张莲还是相信全叔的，三个月就能摸清两百多人的底，那能是一般人吗？而且，这一家子看着心眼都没虎妞个小娃子多，能翻出个啥风浪来？
染坊终于有了大师傅，沈悠青和张莲、文小点以及全叔商量过后，人美声甜性子野的艳红，成了绣坊的二把手。沈悠青也能分出心思张罗染坊这边了。
王胡子休整了一日就跑去察看，除两三处细枝末节需再做些小改动外，对这染坊是相当满意。就是走哪都得带着虎妞，他这口蜀地话谁都听不懂。
为方便交流，沈悠青主动找虎妞学蜀地话，虎妞会听不会说，爱莫能助。
“那你是怎么能听懂的？”
“我以前……住处隔壁，住的是一对蜀地的夫妻，三天一大打两天一小吵的，听多了就懂了。”
虎妞的失落一闪即逝，沈悠青并没有看到，略微考虑一下对虎妞说。
“那……辛苦你给姐姐做几天传话筒可好？”沈悠青随即又放低了些声音，“我找全叔给你涨工钱。”
说着，还拿出一小包芝麻糖，在她眼前晃了晃。
“还请你吃糖哦~~”
虎妞欣然答应，有钱拿还有糖吃的好事，傻子才不做。
于是，半个月后，染坊正式开张了！
全叔有意弄个开业仪式，张莲却说等银子这个正经东家回来再办。话是这么说，开工这天张莲还是专程去了一趟。
染池中是各色染汤，隐隐蒸腾着热气，许是热气太过，空旷宽敞的屋子里稍显憋闷。王胡子和两个儿子分工指挥着汉子们各自忙活，工人都是生手又听不懂大师傅的蜀地话，只能辛苦虎妞做传话筒。
一群身穿无袖单衫的大老爷们，一声接一声的喊虎妞，扎着两个啾啾的小娃子，倒腾着小短腿儿，在一众大长腿中间穿梭，颠来跑去的给众人解惑，比工人和大师傅都忙。
工坊外新挖的池塘边，妇人们围在池子边清洗染过的布匹，谈笑间手上的活计也不耽误。空旷处，各色布匹随风飘动，如层层帐幔。
比起染坊的热火朝天，对面的绣坊就显得清净惬意许多。
绣楼前的大院子里，织娘们弯着身子拉整经线，人手一把篦子，时不时在扯直的经线上划拉两下，保证其间顺畅。边角处，还有人正在给线上浆、或是手腕翻飞着缠着线锤……
张莲不会织布，也不懂这些都是在做什么。见忙活着，也没多留径直去了厢房。
全叔、艳红、沈悠青和张莲喝着绿豆水，说着染坊和绣坊最近的安排。张莲做不来指导，主打一个帮忙处理麻烦。
沈悠青：“染坊的工人都是新手，绸缎织锦的料子还做不来，暂时只能染些粗些的棉布练手。回头放到布庄便宜些也能卖。”
一句话总结，就是问题不大。
艳红：“缺人手。弹花的，纺线的，拉整经线的，还有织娘和织布机。”
她还有些别的问题，想起薛晴的叮嘱，暗暗看了眼沈悠青，到底还是没张口。
全叔：“暖棚已经盖了二十几处，暖房也在赶工。鸡鸭鹅毛和油纸、油布也该张罗了，这次要用得多，怕来不及。”
张莲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确认道。
“兴子准备盖多少？”
“一百处，一处一亩。”
张莲深吸一口气，又喝了口冰过的绿豆水，这才压住了情绪。
“那先把油布准备好，做成被套，等那些毛送来，直接往里填。艳红，你要的人手，先紧着庄子上的人挑，实在挑不出来，再跟我说。”
说完，张莲拍拍手又问。
“染坊那边上工的都是男子，绣楼这边可有不便？要不要隔开？”
“不用，蚕房在中间隔着，空地上还种了些桑树，染坊的进出都在另一头，没有什么不方便。”
艳红张口就回，说完就觉得嘴又快了，懊恼的轻拍了下嘴。
“绣坊不怎么受影响，主要我也不想绕远路。”
沈悠青点头赞同。真要隔开，她两头跑还得绕一大圈。闻言艳红偷偷松口气，好了好了，这下不用挨薛晴数落了。
正巧有人把全叔喊走了，沈悠青把门关好，回过头才小声问。
“艳红，刚才是有话没说吧？东家在能给你做主，有啥就说。”
沈悠青以为艳红有哪里不适应，或是被人欺负了不好意思说。
艳红怔愣一下，才知道沈悠青指的是什么，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来。习惯了直来直去，一时摸不准沈悠青是真想让她说，还是想套话。
她肚里那点心眼子，防人勉强够，用来揣摩人心皮都看不透。来这半年了，平时全依仗薛晴指点呢。
“有啥话你倒是说呀，咱东家人最好了，包管能给你作主的。”
见她一直不说话，更觉得她是受了啥委屈，沈悠青替她着急。平时一张嘴厉害得很，怎么到正事成哑巴了。沈悠青那叫个恨铁不成钢，有劲使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