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耳朵好使着呢，听得见。”
老皇帝头也没回，幽幽地说了一句。
老田面色一僵，倒是养了一身反骨的胡二伯没有半点被抓包的自觉。
“世间这么大，您见过的，不过只是京城一隅而已。”
老皇帝噎了噎，一甩袖子不搭理他们了。这胡老二净说实话，他想反驳都不知道说啥。谁让人家拂尘先生还真是把这大荣走了一大半呢。
走过麦田，是大片的花生，刚刚出苗花生连地皮都没盖全，和旁边的麦田一比，观感就差了许多，不过，啥也没见过的老皇帝还是拉着全叔问东问西，全叔也一一讲解了。
张莲悄咪咪拉着胡兴咬耳朵。
“兴子，我咋觉着全叔腿伤好了，脾气也见好呢？”
全叔这脾气算不上暴戾，也绝对说不上好。张莲可是见过全叔数落人，三句话说不通，挨顿骂都是轻的，常跟他身后的那几个孩子，犯错得时候还挨过揍呢。
“大概，身上舒坦了，脾气也变好了？”
胡兴有些不确定。
文小点贼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跟张莲分享。
“全叔这是思春了，心情好了，可不就看啥都顺眼了？”
张莲惊诧：“啥？”
李氏凑热闹：“他有媳妇了？”
王氏也八卦：“看上谁了？”
沈婉儿冒头：“你见过他媳妇没？”
文小点却挠挠头，她还没打听出来那人是谁呢，这不是想探探嫂子的口风么。
“现在还不知道是谁，不过，他治腿就是为了娶媳妇，怕人家嫌他腿脚不好……”
几个女人凑在一块嘀嘀咕咕，渐渐落后了一些，胡兴快走两步离开讨论圈。怕她们一个情绪上头波及到他们父子俩。
再往里走，还种了红薯、谷子、黍子、高粱、芝麻、黄豆、绿豆、黑豆等等，三百多亩地，种得满满当当。剩下一百多亩在庄子另一头，预备盖暖棚和仓库。
在沿路的凉棚歇了两三次，一行人这才走到最西头银子那棉花地和桑树林。
“这怎么还有孩子？”
老皇帝皱眉看着地里都是小孩子，看着也就五六七八岁的模样，胳膊上挎着小篓子，在桑林和棉花地里忙活。
他暗道一声：这也太狠心了，连孩子都不放过！
“他们在采桑叶、抓虫。桑叶和棉花长得矮，孩子们干起来比大人省力。”
全叔解释道。
桑树桩和棉花杆子不过齐腰，大人做这些还要低头弯腰，属实累人。孩子们做起来就轻松多了。
“这么点的孩子……你们也舍得？”
老皇帝没好气。他是说的是费不费力的事吗？他说的是，这么点大的孩子该不该干活的事。
“瞧见地头的大背篓没？桑叶一背篓三文钱。捉虫一天五文钱，虫子还可以拿到鸡舍换铜板。”
全叔解释道。自己劝自己，这位爷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不能跟他计较。
老皇帝还想说什么，明宣礼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
“十文钱一斤粟米，那么大孩子，能吃一天。”
老皇帝想说的话被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卡得难受。这些，也是明宣礼到小坎沟后才知道的，他们父子俩不相上下。
或许他爹做皇帝手腕不够硬，权谋玩得稀碎，还总耍赖皮，但，是真的把百姓装在了心里。奈何，鞭长莫及。
“这大热天的……”
老皇帝语带心疼的嗫嚅。
这时，绣坊出来两位挎篮子的姑娘，其中一个放下篮子，从旁边的井里提出一个大瓦罐来。另一个招呼田里的小娃子到阴凉处，一人倒了一碗冰过的绿豆水。孩子们喝水，姑娘们就拿帕子给他们擦汗。
不做饭的时候，食堂就会准备这些，冬日是热汤，天热了就是祛暑解渴的绿豆水。
老皇帝悻悻然的闭嘴了。
收拾好空碗的沈悠青，远远瞧见他们，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上同伴过来看看。
“翠姨，东家，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外头热，快去里头歇歇脚。”
沈悠青边说边引着人往绣坊去。
“就来转转。你最近咋样？我怎么看你又瘦了呢？”
王氏亲热的拉过沈悠青，仔细打量了一下，秀眉微皱。
“最近天热，不爱吃东西，饿的。”
“正好，吃饭的时候让小五给你看看。你管着一大摊子事，身体累坏了可不行。”
众人到绣坊喝了碗凉丝丝的绿豆水，马车就来接人了。老皇帝对此十分满意，毕竟，他是真的走不动了。坐下之前他还能硬撑，这会儿再让起身，怕是一步都迈不动了。
沈悠青交代几句，就跟着一块走了。绣坊离食堂远，午饭都是安排人给送来。
几人没再去主宅折腾，直奔饭堂。这会儿饭堂热闹得很，饭堂门前的井边，汉子们正排队打水洗手脸，妇人孩子则是从另一边的水缸舀水清洗。
入乡随俗，老皇帝带着老馒头也有样学样。明宣礼见怪不怪，在军中，夏日操练后，直接跳河里连人带衣裳一块洗都是常事，这才哪到哪。
“娘~~~~莲婶婶~~~”
沈婉儿刚换了干净水，正准备要洗，就听见明珠连跑带喊的声音。抬头一看，两眼一黑，差点气着自己。老皇帝和老馒头循声看去，眼皮子直抽抽！
明珠两手紧紧抓着一只五彩大公鸡的翅膀，身上、头上沾着鸡毛，衣裳不知是被鸡爪子挠了，还是被树枝挂了，破了好几道口子。早上梳好的发髻凌乱歪斜，头花不知甩去了哪里。小手上都是泥，露出藕节一般的胳膊上，还带着红痕。
小鲤的衣裳还算齐整，却比明珠更狼狈。脏兮兮的小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披散的头发上还沾了不知名的白色物体，鞋袜丢了一双半，光着小脚丫被初七单手抱着，眼圈子红彤彤的。
初七另一只手里，拎着还在滴水的小瓢儿，那孩子还扑腾着小胳膊划拉着小腿儿，像只小乌龟。
身后，顾其蓁手里握着一只耷拉了脑袋的大鹅，顾夭夭两手掐着只湿漉漉的鸭子……兄妹俩最是齐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