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李氏和王氏合力按着几个疯玩一上午的孩子午睡，三奶奶也跑来凑热闹。三爷爷就跑去跟四爷爷凑一间休息。炕衾里有现成的铺盖，拿出来就能盖。
屋外，全叔看着另外两间准备好的屋子，欲言又止了半晌，又背着手一瘸一拐的走了。
走半路被老田和小五拦住了去路，老田不由分说，就让全叔领着他们回了自己小院。
“五东家，这是干啥呀？”
小五年纪小那也是东家，全叔说话的时候还是带了恭敬。可小五不说话扭头看老田。全叔这才对上老田的目光。
“我是个大夫，还是医术很不错的那种。二十让我来给你看看腿。”
“啥？”
二十和全叔也是旧相识了，也算是并肩作战过的。全叔初五去胡家的时候正好撞见二十，还跟他喝了一晚上酒，吐得他满炕都是，全叔恶心了好几天。
“啥啥？”
“为啥呀？”
全叔还懵着呢。
“啥为啥呀？”
老田的炮仗属性看在全叔把他那块药田照看得不错的份上，压制住了。
“咋突然就要给我治腿了？”
他这腿瘸好些年了，要能治他早治了。实话说，明宣礼给的抚恤金还是很可观的，回村置办个房屋田地，宰治个腿还能有剩余。只是，回乡后却无意再医治，等后来再想治的时候，已经耽误了。
“还能咋？那小子以为你早好了，上次见你还瘸着就请我来给你看。照他说的，你这腿……不至于是如今这样啊。”
老田实话实说，还有个私心就是带小五练练手。家里本来就没几个人，平日又不怎么生病，除了偶尔几个找上门的村民，小五几乎没练手的机会。
“嗨，这都好多年了，我都习惯了。”
全叔兴致不高也不急迫。在他看来，自己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还费那事干啥？犯不着替他搭人情进去。
照老田的性子，人家不想费劲他也懒得费口舌，有病的又不是他，费那牛劲人家还不见得领情。可这次不同，二十不仅给了药钱，还说若不给医治，就要把老田整北境去做军医。
给军营做些贡献倒没啥，可老田他怕冷啊，冬天基本就窝在炕上，没事根本不会挪窝，听说鹅绒的衣裳暖和，立马就给自己整了件比旁人厚实两倍的穿。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火头军做饭难吃啊，都不说卖相，就那白水加盐煮出来的菜帮子，老田觉得自己被养刁的嘴巴指定受不了。
他就是非去不可，也得绑着胡达一块去，可人老胡家也不能愿意啊。文师傅都能气得口条顺溜的骂他三天。所以，他选择劝服眼前这位。
于是，老田……朝小五使了个眼色，让他上。
“咱庄子渐渐好起来，大家这日子也过得越来越好，我瞅着家家户户都乐乐呵呵的，您就不眼馋？”
“眼馋啥，这好日子我自己也过着呢。”
全叔笑笑。他很知足，有事做有钱拿不当个废人就好。
“您这回来屋里黑咕隆咚，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能比得上人家有媳妇孩子的？人家忙活完回家还有人说话有人关心，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还有人商量着来。我哥嫂还有我爹娘都这么说的。”
小五一脸真挚，看不出个啥来。全叔表情僵了僵，那确实比不过。
“你个小孩子还不懂，我都这把年纪了又是个残废，别平白耽误人家。”
想到自己现在的情况，虽心生羡慕，还是婉拒了。
“全叔，这冬天里不好过吧？阴天下雪的时候怕是比夏季变天更难受吧？骨头缝里又冷又疼，严重起来炕都起不来吧？瞅瞅，您这好腿都比坏腿粗三圈了……”
看全叔脸色慢慢难看起来，老田正要开口打断，小五忽然转了话头。
“这要是有个媳妇孩子，哪怕打些热水泡泡脚，每日帮着按按腿，您的状况都比现在好。年纪大咋了？年纪大就活该一个人过？我原有个本家爷爷，四十五才娶了我本家奶奶，您猜怎么着，来年就添了个大胖儿子。虽然他就那么一个儿子，可他有七个孙子呐。”
小五拉过张椅子，蹬掉沾了泥的棉鞋，盘腿一坐又继续说。
“要不您学我二大爷也行。我素未谋面的二大娘死得早，也没留个孩子，可我二大爷会捡呀。随手捡个儿子，前阵子又忽悠了个小闺女儿，哦，就那个穿粉袄子扎俩啾啾的，就是我新认的堂妹。啧啧啧，谁能想到啊，五十多的人了，忽然就儿女双全了你说。”
全叔回想了下，小五说的小孩他有印象，确实讨喜的很。可能是小五声情并茂地的描述很有画面，他竟也忍不住想若他有那么个闺女，定要每日抱在怀里，放在肩头满庄子炫耀一圈的。
老田见他有所松动，连忙示意小五继续说，没想到小五又一个急转弯，给正沉浸在想象中的全叔淋了桶冷水。
“嗨，我说这个干啥。您连伤都不想治，肯定也没想过娶妻，更别说养孩子了。哪怕捡着个合心意的，人孩子也得想想，跟个腿脚不灵便的爹有没有好日子过……”
小五略皱眉想了想，沉默须臾，似是在踌躇什么。
“这样的话……您大概只能花钱买了。如今您大小也是个庄头，好赖一年也有几十两的收入，这买的人信不信得过也不知道，到时候看您瘸再生出啥坏心思来……”
接着又像是说错了话，连忙找补。
“嗨呦，童言无忌您可别介意啊，我都瞎说的。您都打算自己过了，肯定没有那么一天。您这人高马大的，光站那儿都比旁人有气势，说不准，还真就有人喜欢您的内在呢……”
就这么忽高忽低，一把糖一桶冷水的说了三四个来回，把全叔给忽悠瘸了……呃，他本身就是瘸的，是把全叔忽悠得就想治腿了。
不仅想，还很急切，特别上赶着的那种，还怪老田他们这次来咋没带够药材。
等三人从小院出来，全叔身上多了些唤作期盼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