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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墙深处,惨叫声一阵高过一阵,与潮湿的霉味一同在空气中迴荡。
弗雷德里克又换上了那身晃眼的白大褂,靠在审讯室外的墙边站著。他嘴里叼著一支烟,吞云吐雾,大半张脸都被烟雾遮住,看不清脸色。
梅莉则在一旁心神不寧地踱步,一会儿偷眼看向大王子,一会儿又忍不住望向那扇不断传出惨叫的铁门。
终於,惨叫声缓缓变得无力。
审讯室的铁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拷问官气喘吁吁地走了出来,满头大汗,浑身上下溅满了血污,手中还攥著一根滴著血水的倒刺鞭。
血珠顺著鞭梢滑落。
他走到弗雷德里克面前,语气生涩而疲惫地匯报:
“巴、巴巴罗萨大人……我什么招都用过了,能说的,他应该都说了。”
弗雷德里克头也不抬:“谁让他来的”
“没人指使,就是他们的自发行动。”拷问官篤定地回答,“我把他的手脚指甲都拔乾净了,就是个普通平民,绝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撒谎。”
大王子沉默了片刻,吐掉嘴里的菸蒂,抬脚碾灭。
“辛苦你了。”
拷问官一愣,隨即露出受宠若惊的笑容:“不辛苦,为您效劳是在下的荣幸。”
“明天去市政厅结算一下工薪,以后就不用来了。”
弗雷德里克语气平淡地说完,抬脚走向审讯室。
“誒,好、好的……啊”
拷问官愣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连忙转身想要追问,可审讯室的铁门已经“砰”的一声,在他面前沉闷合拢。
拷问官在原地眨了眨眼,不满地嘟囔出声:
“什么玩意儿嘛……”
要知道,他收到市政厅召见的时候,正把玩著自家情人那双珠圆玉润的小脚,却还是第一时间从温柔乡里抽身赶来。
这个新来的巴巴罗萨执政官,比美丽的市长大人差远了!
“我看你能审出些什么名堂来。”
他啐了一口,转身离去。
“啊!!!呃呃———咿咿咿——”
几乎就是他转身的下一刻,一股极尽恐惧近乎扭曲的惨嚎从审讯室內喷薄而出,撞在走廊的石壁之上。
拷问官浑身一激灵,他干这行这么多年,还从未听过如此绝望的惨叫,就好像连灵魂都被抽出来了一样。
他咽了口唾沫,在好奇心的作祟下缓缓贴近门缝,向內望去。
仅一眼,他的脸色瞬间煞白。
拷问椅上,男人的头盖骨被整个削去,红白相间的大脑裸露在空气中,微微搏动著。
一身白大褂的巴巴罗萨站在他面前,单手捏著根生锈的铁签,正面无表情地在脑浆中缓慢翻搅。
“谁让你们来的”弗雷德里克语气和蔼而平静。
那人眼珠翻白,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落在已经被血水染红的白衬衫上。
“呃…啊……阿……”
干哑破碎的声音,隨著铁签的拨动断断续续地挤了出来:“道勒,先先生……”
弗雷德里克的眉梢不受控制地一跳。
“他要做什么”
“演……讲……演讲……”
“什么时候”
“三……三天后……宰……宰相……葬礼……”
齐格的葬礼……
弗雷德里克眯起眼眸,思忖片刻,指尖继续拨动。
“阿道勒特劳恩为什么还活著”
“呃…呜……”
回应他的只是不明所以的囈语。
大王子隨即换了种问法:“阿道勒特劳恩近期有没有遭遇刺杀”
“有…有……在……宰相府……遭遇……自爆袭击。”
“那是半年前事了。”弗雷德里克的声音低了几分,“就最近,就在伏尔泰格勒,有没有遭遇刺杀”
生锈的铁签猛地刺入更深处的脑髓。
男人的身体顿时剧烈一抽,舌头整个翻了出来:
“没——咩咩”
也不知是刺激到了哪一块区域,他发出了诡异的羊叫声。
阿道勒近期没有遭遇刺杀?
不是侥倖活了下来,而是根本没有遭遇刺杀
这怎么可能
“杀了我……杀了我……”
绝望而含混的求饶声传来。
大王子沉吟片刻。
驀然,手中铁签用力一搅,半块红白的脑髓溅上半空。
这么“浪潮”成员猛地绷直了身躯,一命呜呼。
“啊啊啊——”
审讯室外骤然爆发出一声惊恐到变形的尖叫。
拷问官尿液失禁,几乎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走廊。
弗雷德里克却没搭理他。
兀自在白大褂上擦了擦沾满脑脊液的手指,看了眼地上的尸体,低声嘆了口气:
“是个可怜人,之后好生安葬吧。”
一旁的梅莉脸皮都痉挛了一下。
隨即,大王子已抬手就將尸体拉开,自己在刑椅上坐了下来。
“说起来,执行这次任务的是你哥哥吧”
他语气很轻,梅莉却觉得一股寒意顺著脊背猛地窜上来。
“是、是的,可他——”
“喊来。”
“哥哥他现在人在——”
“两个小时內出现在这里。”
弗雷德里克摘下黑框眼镜,揉了揉眉心:
“我等著。”
“……是。”
…………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
天色已经泛白。
远在几十公里外、罗兰特城郊庄园中的卢修斯拜兰,几乎是脱力般撞进了审讯室。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那个横躺在地上,脑壳被开了瓢,死相悽惨的“浪潮”成员。
而后,是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出的自家胞妹,梅莉拜兰。
最后,是安然坐在刑椅上,正闭目养神的天才王子,弗雷德里克。
这下……麻烦大了。
冷汗顺著后颈滑落,卢修斯喉头滚动,强行稳住声音:
“殿下,听说您要见我”
弗雷德里克眼皮都没抬,用鞋尖轻轻点了点脚边的尸体。
“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卢修斯倒抽一口凉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单膝跪地,语速飞快:
“我们確实已经杀死了目標!是我亲手扭断了他的脖子,割下了头颅!还请您稍等,泰特已经前去做第二次確认了!”
泰特,正是此前与他一同潜入阿道勒私宅、执行刺杀任务的佣兵。
那颗头颅,也是由他负责处理的。
弗雷德里克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用指尖一下下轻敲著扶手,思绪在脑海中缓缓转动。
……相貌类似的替身
可外貌尚且可以偽装,语言、口才、演讲能力却难以偽造。
尤其这个阿道勒还是齐格一手调教出来的,几乎不可能復刻。
怪事。
又过了四十多分钟,审讯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一名脸色惨白的佣兵跌撞著冲了进来。
“没了!卢修斯队长没了!”
开口便是慌乱的大吼,听得卢修斯额角直抽抽,低声骂道:
“老子在这好好的,你他妈才没了!喘口气再说话!”
那佣兵狠狠吸了几口气,声音仍旧发颤:
“那个头,那个头没了……阿道勒特劳恩,属下亲手埋下去的脑袋,没了!!!”
这话一出,审讯室內所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弗雷德里克驀然睁开眼睛。
灰扑扑的眼眸冷冷落在那名小佣兵身上:
“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名叫泰特的佣兵刚要开口,目光却猛地瞥见了地上的尸体。
满身血污,掀开的天灵盖,裸露在外的脑组织里,插著一根生锈的铁签。
噗通。
泰特就这么利利索索地双膝著地,整个人剧烈发抖,眼眶瞬间泛红,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巴,巴巴罗萨大人,属下说的……句句属实,属下对您,一直都是忠心耿耿……属下——”
“我让你重说经过。”
弗雷德里克不耐烦的打断他:
“你还有卢修斯,你们进入旧都之后的所作所为、所见所闻,一点不落,一字不漏,现在说。”
两人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卢修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缓缓开口:
“回殿下,我们按照您的吩咐潜入伏尔泰格勒之后——”
接下来的十多分钟里,卢修斯將他们如何锁定阿道勒的私宅,如何接触、试探,对方的反应与意志,以及最终如何实施刺杀的全过程,一一复述。
泰特只在一旁,拼命点头附和。
也难怪他会被嚇成这副模样,毕竟连卢修斯这个当大舅哥的这会儿都跪得战战兢兢。
事实上,弗雷德里克算得上是一位不错的君主——他赏罚分明,也好为人师。不管你愿不愿意,跟在他身边总能学到些知识。
迄今为止,他也並没有把自己的下属变成“实验助手”的先例……
但那也只是迄今为止而已。
若说卢修斯对黑袍宰相是三成畏七成敬;那么对於自家这个妹夫,便是一分敬,和九成九的畏了。
“事情的经过,大致如此,殿下。”
敘述结束,两人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刑椅上的弗雷德里克。
大王子指尖摩挲著染红的鬍鬚,沉默了许久,才终於开口:“有没有一种可能”
“其实是你们在旧都听了『浪潮』的宣传后,不知不觉就被发展成了他们的一员,然后——”
黑框之下,那双灰色的眼睛缓缓蒙上了一层森冷的阴影:
“你们联起手来在这里耍我。”
卢修斯与泰特的汗毛在一瞬间炸开,几乎同时將额头磕在地上。
“万不敢欺瞒殿下!”
“属下对大人忠心耿耿,忠心耿耿啊!!”
卢修斯浑身冷汗淋漓,泰特更是双股颤慄,裤头已然湿透。
一旁的梅莉嘴唇微微发抖,几欲张口劝说。
弗雷德里克眯了眯眼睛。
他並不是在诈唬这两人,他是真心觉得他们已经被“浪潮”发展了。
那个意识形態的传播速度,比之花腐病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两个傢伙很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洗了脑。
然而,弗雷德里克盯著这两人的神情、呼吸、肌肉的细微反应,刚刚熟练起来的冷读术告诉他——他们没有说谎。
那这可真是……
怪事。
能让弗雷德里克感到不可理喻的事情很少,而此时此刻,他就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匪夷所思。
“都出去。”他突然轻声开口。
眾人呆愣原地。
还是梅莉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低声催促:
“殿下已经宽恕你们了,还不快走!”
卢修斯与泰特如蒙大赦,逃也似地离开了审讯室。
“你也出去。”弗雷德里克又补了一句。
梅莉努了努嘴,也跟著出了审讯室。
铁门合拢。
审讯室內,只剩下了一位思维敏锐和王子,和一具头脑清晰的尸体。
弗雷德里克深吸了一口气,在这片死寂之中,他缓缓沉下心神,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阿道勒特劳恩。
一个没有职阶的凡人。
一个已经被確认死亡的凡人,却莫名其妙地活了过来,甚至连被砍下、被掩埋的头颅,都重新回到了他的脖子上。
为什么
死灵术
不可能。
如果是一具被復活的尸偶,卢修斯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
那是什么
幻术
其实阿道勒从未死去,只是卢修斯误判了
不可能。
有这本事,从一开始阿道勒就不会被找——从一开始
弗雷德里克的呼吸忽地一滯。
……难道,阿道勒从一开始就没有死
这是……
將已经发生的事实——
重置了
雷霆划过脑海,弗雷德里克驀然抬起目光,灰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缩。
“……是真理。”
哐当——!
铁门被猛地推开,轰然撞在墙上。
白大褂下摆翻飞,脸色阴鷙的弗雷德里克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大步走出。
真理之神——神秘客王庭此前提供的信息中,明確提到过这位真理教会所供奉的神祇。
齐格最后就是栽在祂的手里。
根据为数不多的描述,当时发生的现象,与眼前如出一辙。
齐格本已脱险,却在已经发生过一次的现实中,重新走了一遍,结果通向了死亡的结局。
阿道勒则是躲过了刺杀,通往存活的结局。
情况完全吻合,只能是祂了。
“嘖……该死的神棍!不在奥菲斯待著,跑来摩恩干什么!”
弗雷德里克罕见地爆了粗口。
实在不能怪他失算,莫说弗雷德里克,就是那位能够遍览当世的风花长者,也在真理的手中吃了大亏。
这谁能算的到呢
天知道祂是怎么找上阿道勒的!
“浪潮”与“真理”,两个最糟糕的东西组到一块儿了!!
这下棘手了!
“殿下……”
梅莉等人快步迎了上来。
看到弗雷德里克铁青的脸,所有人心头都是一沉,声音不自觉压低:
“现在……怎么办”
大王子的神色黑如锅底。
在他原本的判断里,“浪潮”不过是一群借著齐格飞的余威聚在一起乌合之眾罢了。没有了齐格飞,他们什么也不是。
只要掐掉那个最有號召力的头颅,剩下的人自然会陷入混乱,自行瓦解。
可现在——
如果真让阿道勒特劳恩在齐格的葬礼上,继承了他的余威……
那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杀。”
弗雷德里克目光森冷。
那张一向温和理性,喜怒不形於色的脸,在层层重压之下狰狞毕露:
“三天后,就在齐格的葬礼上,给我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