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手指敲打着栏杆。
明明是虚幻的灵体，却传出清脆的敲击声。
“人，寿短情长！”
“生命中有太多的情感，有太多的感情，短暂须臾的寿命，根本来不及一一品味。”
“有人说，修行就应该抛弃七情六欲，应该太上忘情，只有这样才能心如止水，悟得大道。”
“本帝君不敢苟同！”
“没有感情和情感，跟尸骸有什么区别，跟鬼物有什么不同？”
“人活一世，血肉之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一属于自已的，就是情感，就是感情。”
“可是进入轮回之后，这些东西全都消磨殆尽。”
“在本帝君看来，轮回就是一个拦路抢劫的恶贼，抢走了我们辛劳一世得来的财富。”
“抢光了我们，还要把我们送出去继续劳作，重新抢劫我们。”
“在本帝君看来，轮回就是天道压榨万物众生的伎俩，我们想要获得真正的长生、真正的自由，就必须打碎轮回！”
“所以，本帝君联络万众，筹划十世，一举成功！”
听到这话，岳川心中震撼。
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一股敬佩之情。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无论用了什么手段，也无论带来了什么样的后果。
单是这个几十世坚韧不拔，始终如一的精神，就令人赞叹。
这个帝君生前肯定非常伟大，非常受人尊敬和爱戴吧！
哪怕数万年后，六大鬼王听见帝君的名头，还是吓得魂飞魄散。
“可惜……可惜……看眼前这局面，本帝君是失败了！”
“一败涂地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本帝君败了，败了啊！”
“本帝君对不起天下人，对不起万物众生！”
声如雷震，响彻天际。
熙攘的城池就像被按了暂停键。
所有的鬼物和人族，全都愣在原地。
下层社会，人族满脸疑惑，懵懂的看向上层社会。
那声音是什么？
还有那个“帝君”，为什么如此熟悉？
听到他的名字，为什么会有一种特殊的感觉？
但更多的人族一脸呆傻，烦躁的拍了拍屁股，蹬了蹬腿，继续酣睡。
反倒是上层社会的鬼物，全都感受到“恐惧降临”、“恐惧滋生”。
有些鬼物被吓得魂不附体，从载具中弹了出来。
身在城池中的还好，天空中有浓郁得化不开的怨气阴云。
但城池范围外的就遭殃了。
阳光暴晒，瞬间魂飞魄散。
以往，载具突然猝死，或者其他原因，的确会导致鬼物魂飞魄散。
但这是小概率事件。
绝大多数情况下，即便载具猝死，鬼物也能在其中龟缩一段时间，等夜幕降临，再安全离开。
可今天不一样。
听到“帝君”这个名字，所有人——
行尸走肉的载具竟然疯狂抗拒。
鬼物自身也惶恐惊惧。
两者结合，城外的鬼物，几乎瞬间灭绝。
一个名字，就有如此威力。
城中的鬼物更是尖啸不断。
“他回来了！”
“他还没死！”
“他果然没死！”
“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快跑！”
越是地位高的鬼物，反应越大。
反倒是城市边缘的鬼物，并不知道“帝君”是何许人，在其他鬼物的讲解下才跟着恐惧起来。
长生，确实会带来漫长的生命。
但漫长的生命就像起伏不断的山岭，遮挡了旅行者的视线，让他们看不到来时的道路，更记不起路上的人。
看着城中混乱的模样，帝君哈哈大笑。
“他们还记得我！他们还没忘记我！他们还知道我！”
“他们畏惧我！害怕我！”
“所以，我不算太失败，至少失败得没有那么彻底，对吗？”
最后这句话，问的是岳川。
岳川终于明白过来。
这位帝君是真正的圣人，为了万族生灵的长生和自由奋斗了一世又一世，甚至献上一切。
可是，他击碎轮回后，自身也被封印在其中。
或者说，他自我封印，以牺牲自我为代价，防止轮回重聚。
他将自已五马分尸，每一块尸骸封印一份轮回的力量。
他原本是想为人族争取幸福美满的生活。
可是事与愿违。
后继者背叛了他。
不是一个后继者，而是几乎所有的后继者。
六大鬼王拾取了轮回碎片，更是依仗轮回碎片建立起鬼王城，奴役众生。
他们又通过轮回之力将自已，以及自已的追随者转变为鬼物。
永恒不死的鬼物。
帝君成功了！
但是他成功的那一刻，就失败了。
重楼声音有些怪异，“叔父，他就是此方世界的人皇吧？”
巫族和人族不对付。
但重楼认可人皇的地位和影响力。
“人皇”是重楼唯一能想到的，接近帝君的存在。
岳川点了点头，“他的实力，应该比人皇更强，他的影响力，应该比人皇更大。他的功绩，是所有人皇加起来、摞一块都比不上的。”
人皇再强，可根底上是傀儡出身，是天神一手创造的高级打工仔。
而帝君！
这家伙直接跟天道、轮回对着干，还干碎了。
帝君没有被天道算计，没有被轮回算计。
十世百世，始终沿着自已的目标前行。
可是帝君怎么也没想到，他被自已身后的人算计了，被自已身后的追随者背叛了。
万物众生，不再称他为帝君。
歪曲他的事迹，抹除他的存在。
帝君希望万物众生能获得真正的自由，真正的长生。
追随者们做到了。
他们的确获得了真正的自由，真正的长生。
但这一切，是建立在对曾经同族的践踏上。
帝君希望万物众生不再被轮回戏耍，能拥有属于自已的情感和感情。
追随者们做到了。
天空中那浓郁的化不开的怨气就是最好的证明。
帝君……
岳川看着他那高大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一个伟大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但是，他太伟大了，太纯粹了，也太完美了。
后继者无论如何都无法达到他的高度。
所以，他们只能破罐子破摔。
一切的一切，都向着相反的方向狂奔、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