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已然是皓月当空了,秋姨正站在门口翘首以待的等着,“姝子,意戈,可把秋姨担心坏了,吃过饭了吗?下午熬得粥一直冰着,你们休息一下,秋姨去端来。”
“秋姨,您别忙了,我们在叶小姐那吃过了。”裴意戈忙拦着。
“那就好,姝子,爷爷还在院子里等你们,去看看。”拉过贝旖旎,小心地看着脚下的路。
走进院子,当先便看见偏隅的一角,坐着的两个人正说着什么,听见动静,贝行知看着贝旖旎慢慢走近,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回来了,玩得好吗?”
在空位上坐下,裴意戈淡淡颌首,“嗯,钱塘江潮果然名不虚传。”
“去钱塘江了,晚上去的?”
“是,和叶小姐,我们一块去的。”侧头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另一边一直坐着喝茶的是那天走的时候碰见的有些神似贝旖旎祖父的中年人。
贝行知看到他的视线,“姝子一直喊他林伯,这座宅子就是他一手打理的。”对着裴意戈解释道。
闻言,出于礼貌伸出手打招呼:“林伯,您好。”
“你好。”伸出手,打量半晌,露出朴实的笑,端起桌上的茶壶为裴意戈倒上一杯茶。
“谢谢林伯。”顾不得其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骑自行车这么久,他确实渴了,一杯见底,也不客气,拿起茶壶又添上一杯。
“姝子,嘉然那丫头还好吗?”贝行知捋了捋胡子,对着贝旖旎问道。
“还是老样子,爷爷多久没见她了?”
“小半年了,几个月前还常来,有日子没见她了。”对于叶嘉然,贝行知是打心眼里喜欢的,这宅子里的人没有不待见她的,贝旖旎不在,每每她来,这老宅仿佛就多了些生气。
“那过两天让她来看看爷爷,省的您惦记她。”淡淡地语气,听不出一丝波动。
秋姨见裴意戈渴得厉害,端来一盘冰镇西瓜,搁在他面前,顺口接道:“嘉然这孩子好些日子没来了,前段时间来过,说是要和我学做芙蓉柳丝,我叫她想吃了就随时过来,做给她吃,要是忙,做好让人给送过去,可她死活要学,说是学会了以后就能做给喜欢的人吃。这些做起来麻烦,她也肯学,我看那丫头是遇到喜欢的人了,才肯这么上心。”秋姨絮絮的说着,没注意裴意戈微微变色的脸。
“寒秋,你就是喜欢瞎操心,八成是你闲得没事,借口送吃的跑去找嘉然丫头。”林伯喝完杯中的茶,嘟囔着。
“这怎么是瞎操心,嘉然那孩子多讨人喜欢,家人不在身边,又是小辈,我们做长辈多关心关心,怎么能是瞎操心,我看你就是想跟我吵架。”声音拔高,不满的嚷道。
“好了,好了,你都有理,咱们两个老家伙也别杵在这了,既然姝子他们在,还是回去吧。”说完也不顾秋姨反应,拉着就出了院子。
院子里突然就静下来了,裴意戈默默吃着西瓜,贝旖旎手肘撑着脑袋,似是小憩。贝行知坐在一边的摇椅上,晃晃悠悠的摇着手中的扇子,也不作声。
半晌,裴意戈吃完西瓜,擦干手心的水渍,看了看贝旖旎闭着的双眼,想了想,开口道:“旖旎,我听说,你下的一手好棋,这会儿时间还早,我们来一盘?”
睁眼,对上那双跃跃欲试的眼眸,缓缓开口:“我会下围棋,其余的上不了台面。”
“围棋?!”裴意戈倒是没想过,他会军棋,会国际象棋,可偏偏这围棋,因为棋子太多,还真没学过。
“那我现在学也来不及了吧。”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失望。
“嗯。”象棋她也跟祖父学过,奈何只喜欢围棋,所以这象棋下的还真是一手臭棋,纵然她倾尽全力,也会被裴意戈杀个干净,索性说不会,省的动脑子。
“爷爷,我扶你去休息吧。”起身走到贝行知身边,半蹲着。
“人老了,哪像你们年轻人贪睡,扶我去书房。”
“好。”架起贝行知的一只胳膊,有些吃力,见状,裴意戈快步走过去,架起另一边。
“那你陪贝爷爷过去,我先回去休息了。”站立在一旁,冲她笑笑。
“嗯。”看他一眼,弯起的唇,干净的笑,让人顿生好感,突然那笑毫无征兆的就闯进眼里,裴意戈是聪明的,知道该进该退。当下,微笑着点头,不再多言。
“这两天玩的也累了,就早点休息,明早我们再杀一盘。”贝行知拍拍裴意戈的肩膀。
看着他们走远,院子里除了虫叫,再没别的声音,裴意戈又独自坐了一会儿,半边身子隐没在黑夜里,那半边眼眸闪闪烁烁,蓦地,大概想起什么,哑然失笑。慢慢起身,拎过地上的背包,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姝子,我看意戈这孩子不错。”贝行知看看贝旖旎,见看不出什么,不由得摇摇头,“这孩子我看着大气,能担当,遇事又果断,不浮躁,年轻一辈里,很难得。”
“爷爷什么时候相起人来了。”扶着贝行知的手臂,其上萎缩的皮肤咯得她有些不舒服,不由得泛起恐慌,手上下意识的用力,祖父老了,老得她开始害怕。
感受到手臂传来的抖动,覆上那只冰凉的手,微微叹气,“爷爷不能陪你一辈子,姝子,你自小就比别人坎坷,你心里的难过,爷爷知道,可也左右不了你,只有尽力为你安排好。”
“爷爷,您别说了,姝子跟着您长大,打小的记忆里再没别人了。”记事起,她就和祖父生活在老宅里,祖父手把手地教她学写字;生病了,祖父彻夜不眠的照看;就连生日,也只有祖父和秋姨陪她一起过。十几个生日,那个人从没出现过,甚至连电话,他都吝于打一个。唯有祖父,把她捧在手心里呵护,将自己毕生的学识毫无保留的教给她,不肯让别人伤害她一丝一毫,她的亲人,只有祖父。
“好,不说了,爷爷去书房坐会儿,你回去吧。”老贝行知挥挥手,推门进了书房。
踏着一地的星光,慢慢踱回去,路经那片蔷薇丛,呆立半晌,手指不由自主的抚上嵌在胳膊上的梅瓣,指尖用力,要把那块梅花揭下来,蓦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手指留下,掌心粘滑,空气里飘散着一股血腥气,低头细细看着,右小臂一片模糊,那梅花依旧完好无损。眼里染上暗色,没有人知道她恨极了这刺青,也恨透了梅花,就连叶嘉然也以为她是喜欢梅花的,才精心绘制了那面鲜艳的梅花墙。那个女人把自己的喜好强加给她,她拒绝不了,只有接受。心里的恨弥漫,手下越发用力,鲜血汩汩流出,扯着她的脑神经,双眸睁大,那梅花愈发的鲜艳,生生刺痛了她。还是拿不掉,无力的垂下手臂,任那血滴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的渗进脚下的土壤里。
恍惚地走回房间,清洗着手臂上残留的血迹,陷进肉里的指痕触目惊心,翻出一块创可贴,连带着那朵梅花一起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