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算盘侠？”
沈好蹲在算盘侠面前摇晃他。
“嘿嘿……呃……嘿嘿……”
沈好站起来，叹息一声，算盘侠彻底迷失了，接下来他只能自己上路，不是，自己探索了。
沙沙索索声传来，沈好回头，妫正看着他。
“我从你的神魂里感受到了命土的气息，你应该是命土造物，是命土创造了你的这些人格。”
沈好想了一下，“我之前包容过命土，挺大的一块。”
妫愣了一下，没明白沈好说的包容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你把大块的命土放神府里了？”
“嗯。”
“……你真无畏。”
沈好咧咧嘴：“谢谢。”
“虽然不明白你怎么活下来的，但是，看在你我同为命土造物的份上，我劝你不要再往前走，你应该发现，三楼每一个地方都是一道关卡，考验的是你的本性。你能走到这里，保持理智，已经殊为不易。”
沈好低下头思索一阵，然后目光平静地对妫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妫皱眉道：“说白话。”
“呃……我想去看看。”
妫点点头，不再劝说，转身向星空游去。
沈好以为妫要送他，心中感激。结果他小跑着追上去，妫自己游出展厅后头也没回就往星空深处飞去，几息之后就没了踪影，沈好站在展厅与星空边界无语凌乱。
“真是……怪人！”
沈好确定看不到妫后，才小声抱怨一句，然后深呼吸，默念三遍“一二三”，闭上眼一咬牙跳了出去。
进入虚空之后，并没有想像中的会极速坠落或者被冻死、窒息而死，事实上，那种召唤感此时成了一种牵引力，在拽着他往前走。
沈好环顾四周，前后左右大约有数百颗大星球，有的赤红，有的土灰，有的蔚蓝……更远处，整个虚空像是一张纯黑的幕布，上面布满了白色斑点，竟有种虚假的感觉。
周遭万籁俱寂，半点声音都没有，就这样不知飘了多久，沈好竟有一种自己渺小如蝼蚁的感觉，他觉得自卑、孤独、生命中的一切都毫无意义，心中蒙上了一层浓浓的忧伤，这伤感来的莫名其妙，却浓烈如酒。
“我这是怎么了?”
”也许是太累了。”
沈好自言自语。
又飘了一会儿，他居然看见奶奶正在厨房做饭。
沈好开心地跑过去，“奶，我回来了，饿死我了，做的啥饭？”
奶奶对他翻了个白眼，一把敲掉他黑乎乎、抓馒头的手。
沈好笑嘻嘻道：“哇，红烧肉，我去喊表哥，他期中考试倒数第一，笑死我了。”
客厅里，茅三象拿着试卷垂着头站在沈庆之面前，沈庆之拿着电话不断地给女儿赔罪：“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沈好笑着，眼泪滑落，泪水变成一颗新的星星向后飘去。
……
接下来的路程，他看到了妈妈给尚在襁褓中的他喂奶，看到了一脸胡茬的爸爸使劲蹭他的小脸，拿着他的苹果给他说“爸爸能一口给你吃出个老虎”，看到了小学时他悄摸摸拿茅三象的水浒卡，看到了初中时他一脸傲娇地对暗恋他的女生说“我们应该好好学习”……
就在沈好沉迷过往时，他突然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力向右边拉扯，他心底浮现出几个疑惑：“我是谁？我在干吗？我干这些有什么意义？”
沈好冥思苦想，他居然忘了自己的名字，他来这是干什么的？星际殖民吗？
我是谁？
我是谁？
他开始偏离预定的航线，沈好立刻意识这个问题，他高喊着：“我是一个高尚的人！”
然后心底就有另外一个沙哑邪恶的笑声传来：“谁信啊！”
“我……我是一个纯粹的人！”
“你都快分裂成一个班了！”
“我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哦，我的上帝啊，我快要吐了！哕~~~”
拉扯力越来越大，让沈好恐惧的是，他正飞向一个黑洞！那里无数星球碎片正在被撕扯成为粉末，一幅毁天灭地的末日景象。
“你到底是谁，你想干嘛！”
心底的声音邪笑不止:“嘿嘿嘿，你是谁？你想干嘛？”
“我……我想起来了，我是沈好，我是一个有志青年，我要努力成才，报效朝廷。”
“哈哈哈……啊，哈哈哈……你真会说笑话。”
拉扯的力道更大，沈好坠入黑洞的速度更快。
他就要死了！
沈好惊叫起来，虽然虚空中并没有声音，但他还是张大着嘴巴喊：
“我错了！”
“我是个斯文败类！”
“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我是个想赚尽天下财富不花一分钱的吝啬鬼！”
“我是个想把漂亮女人都玩一遍还不想负责任的好色之徒！”
“我有罪！”
心底的声音这次没有反驳，而是重重叹息一声：“你有什么罪呢？你不过是知道自己终将平庸碌碌，而又不甘平凡而已。
你不过是想在这个阶级分明的社会里做一只向上蹦跶的蚂蚱，努力躲避上层人物的踩踏而已。
你不过是想要一个温暖的家，想做一个大写的人而已。
你有什么罪呢？”
“我……我恨我自己！”
“呵呵，你不是恨自己，而是恨弱小。正视你自己，然后，接受你自己，这是一切进步的基础。”
“接受？你愿意承认我？”
“当然，我本来就是你，你也本来就是我。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拉扯的力量瞬间消失，但因为距离黑洞太近，所以沈好坠入的速度反而加快。
沈好绝望了，他停下了所有挣扎，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个巨大、冰冷的黑洞，看着无数恒星坠入变成碎片湮灭，爆发出巨大耀眼的光芒。
他叹了一口气，可惜，那么多钱还没花。
沈好的眼里绽放出金光，妈的，我不能死！
我还有钱没花完，我还有老婆没娶，我还有理想没完成！
父母的神秘失踪、爷奶的车祸惨死、自己被各组织追杀九死一生……
弱小就是原罪！
我要复仇！
我要变强！
内心原本无数纷乱的杂念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他只剩下一个执念：变强，做个人！
沈好艰难地转动身体，骨骼“咯吱咔嚓”响个不停，他挣扎着要远离黑洞，巨大引力扯掉了他的衣服，接着扯掉了他的头发、皮肤，然后是大块血肉，沈好无意识地呢喃着：“我要变强……我要变强……”
他固执而徒劳地逃离黑洞，很快整个人就被撕扯成一副血淋淋、红白相间的骨架，但沈好依然在迈步向前，他身体前倾，上下颌骨刚刚张开，舌头就被扯歪然后整条扯出，带着内脏飘向黑洞。
眨眼间，最后附着在骨头上的血肉残渣也被撕扯干净，只余下一副白中泛黄的骨架。
在骨架中间漂浮着一块核桃大小的光滑命土球，正在高速旋转。
命土球先是泛起荧光，然后发出刺眼的金光，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推动骨架向前飞动，星空在那一瞬间成了黑底白条纹的背景布。
当沈好的骨架回到原来的位置时，命土球发出无数细小的丝线，线织成网，网组成新的器官、血肉，数息之间，沈好重新恢复肉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金灿灿的，黄透了，仿佛小金人。
“我要变强，”他呢喃道，“谁也不能阻挡！”
沈好心如止水，他看清了自己，也认可了自己。
我对好人好，对坏人坏。
善恶之念，存乎一心，何必纠结。
没了心结，沈好一身轻松，化作一抹流光，向前飞去。
很快，沈好看见虚空中漂浮着一颗巨大的陨石，陨石上有一座圆顶石屋，样式古朴，让沈好想起了课本里原始人搭建的房子。
沈好稳稳落在石屋前面，整了整衣服，郑重地敲三下门：“有人吗？”
“进来。”
一道甜腻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是。”
沈好恭敬地对门作揖，然后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体型如虎的生物，沈好一下子没辨认出来，认真看了一下，才确定这是只纯白狐狸。
沈好站在原地不敢动了。这世上的确有妖类，妖类还抱团组成先天神教，和人族似友似敌，可是妖类大都生活在西南山区，平时都是人形出现，沈好从未见过现原形的妖类。
狐狸慵懒地抬起头，琥珀似的眼眸盯着沈好看了一会儿，身后的尾巴根根竖起、摇摆，沈好看了一眼，九根！
噗通！
沈好果断跪了下去，别管得罪没得罪，先磕三个，“晚辈沈好，受娲祖认可继任神使，因受到感召特来拜谒前辈。”
“感召？什么感召啊~~”
狐狸说着站起来，前肢伸直，后肢也向后绷紧，嘴巴微张发出打呵欠的声音。
沈好俯身低头，恭敬道：“就是好像有人在喊我过来。”
“嗯？”
狐狸鼻腔发出一声娇媚的声音，然后她直立起来，眨眼间变成了一个体态丰盈、肌如白雪的女子。
沈好缓缓抬起头，看到一双玉足，立刻又低下头。
“哈哈……抬起头来。”
沈好眼睑低垂，慢慢抬起头，眼神始终盯着身前的原木地板，他内心还有一点羞耻感，自己像是被富婆审视的小白脸。
“看着我。”
沈好羞赧地抬眼，看见一双玲珑玉足，一对茭白般的小腿，然后是一个修长娇媚、无比坦诚、崎岖不平的女前辈。
我去！去！去！
沈好吓得头皮一紧。
神府内逗太郎及时发力，提出建议，这种时候色眯眯地继续看肯定不行，但立即低头也不好，有嫌她不美的意思。
所以沈好按照逗太郎的建议，先是呆住，眼神发散看向狐女后面的墙壁，而后醒悟过来，立即低下头请罪：“晚辈定力不够，实在抵挡不了姐姐的魅力，请姐姐恕罪。”
狐女媚眼含羞，丹唇逐笑，拉起地上的裘毯裹住上半身，然后大方地坐下。
沈好侧身跪着，他心里叫苦不迭，这都什么人啊！之前的妫怪里怪气，现在这个狐女又放荡不羁，偏偏这两人修为高的可怕，动动手指都能碾死他。
“行啦，别装了。”狐女含笑媚声道：“还喊我姐姐，我的年纪可以做你的祖祖祖祖祖奶奶了。”
“前辈看起来比我还年轻，叫姐姐已经是我无礼了。”
“哈哈……不用说这些恭维话，对我没用。”
“是我孟浪了。妫说她是娲祖第一任神使，深得娲祖信赖，姐姐您在神殿更深处，想必更受娲祖倚重。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哼！那条蛇也就能拿神使这件事吹吹牛。你不错，很聪明，我确实职责更重，看守的是娲祖传承。”
沈好低着头露出“果然如此，姐姐好厉害”的表情，头俯的更低，几乎贴着地板了。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世族的？”
“我叫沈好。”
“沈？”狐女歪头想了一下，“没听说过，始祖是谁？。”
“啊？我……我也不知道。”
狐女娥眉微蹙，旋即释然：“罢了，我已在此地沉睡千年，外界想必已经天翻地覆。我叫沛，这个小玩意你拿着，算是姐姐给你的见面礼。”
沈好颇为意外，他低头朝向沛，膝行过去然后高举双手接过沛给的礼物，入手清凉温润，沈好握在手里一看，是块天青色玉牌，正面刻着云篆“百神守卫”，反面雕着复杂纹路，但是摸上去又完全感觉不到雕刻的凹凸感，符纹像是天然形成的。
“多谢姐姐。”
沈好这声姐姐叫的更加亲切，他在看到九尾狐的一瞬间，就知道这是个厉害妖物，在这样的大妖面前，什么伪装计谋都是虚的，只管跪下乖乖唱征服，哪怕九尾狐让沈好给她捧臭脚，沈好也会像捧鸡腿一样捧的香喷喷的。
大丈夫嘛，就得能屈能伸。
“这玉牌是当年黄帝游华胥时，随他一起来的大鸿氏送的，可以驱邪避害，能挡圣人一击。妫给你什么了？”
沈好先是激动，然后俯首道：“她……她说我以后可以随便看那些规则物。”
“嗯？”沛先是疑惑，然后捂嘴大笑。
沈好再次低头，这次他看见了一些沟沟坎坎，没办法，沛笑的太开怀。
“已经一千多年没有人来了，我都快闷死了，你留在这陪我说说话，给我讲讲外面的事情。”
沈好暂时把娲祖传承的事情放一边，只当自己是在慰问孤寡老人，坐在地上从秦汉说起，一直说到去年新唐建立月球基地，巴啦啦讲了六七个小时。
沛美人横卧，一手托头，一手在裘毯上揪毛毛，听得极为认真：“没想到，凡人已经可以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了，我却在这里毫无寸进。”
沈好立即摇头，“姐姐停在这，已经是我们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了。”
“你倒是会说话，要是能一直留在这就好了。”
“姐姐放心，我以后常来看你，多给你带些外面的新奇玩意儿。”
“真的？你倒是比上次那个家伙贴心。”
“上次？是谁啊？”
“忘了，一口一个前辈，来了一次就再没见过他，估计是死了。”
沈好：“……”
“你来这也是为了娲祖传承吧？”
“哦哦，光顾着和姐姐聊天，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沈好自责地拍了一下脑袋，满怀希冀地看着沛，“姐姐，娲祖传承能不能给我啊？”
沛沉吟着摇摇头，“可以给，但我不想给。”
沈好苦着脸：“为啥啊？”
“因为我不想你走那么早啊！”
沈好开心道：“嗨！那我就在这里修行，姐姐你也可以指导我，行吧？”
沛叹息一声，遗憾道：“不行，这里是神殿，不能修行。”
“哦，那姐姐你说怎么办？”
沛媚眼斜睨，坏笑道：“你下次再来，我就告诉你。”
“好嘞！”沈好调整一下坐姿，往沛跟前靠靠，像是全然不在乎娲祖传承一样，笑着说：“时间还早，我再陪姐姐说会儿话，给姐姐仔细讲一个新唐特别火的故事，关于星际文明的。”
“好啊，”沛双眼亮晶晶，她已经孤寂了一千多年，现在就是看见一只蚂蚁，她都能在地上画个圈和蚂蚁聊半天。
这一讲，两人都忘了时间，等沈好讲完，沛仿佛失了魂，良久才意犹未尽地咂咂嘴，二向箔……回归者……多么瑰丽壮阔，和那些文明比起来，修行文明算得了什么。
沈好伸个懒腰，捶捶腿，非常不舍地说：“姐姐，我得走了，华胥那边还不信任我，我得回去安抚一下。”
“怎么？那群蠢货难为你了？”沛冷下脸。
“没有没有。”沈好急忙摆手，他刚才和沛聊天，已经知道沛是天狐，华胥族就是她的后裔。当着人家老祖宗的面，沈好可不敢直接告状，“华胥现在只剩两千多人，对我这样的外人提防些也很正常。”
“哼！一群没用的东西！他们但凡争点气，神殿三楼就不会被迫封闭。”
沈好重重叹息一声，像是为华胥的惨淡痛心疾首，没顺着沛的话，反而说：“沛姐，他们也不容易，守了上千年的纲常礼教，怎么可能一下子就解放。唉，华胥如今是强敌环伺，我爸、我爷爷都被敌人给杀了。”
沛听完眉头皱的更紧，显然被“纲常礼教”四个字给刺激到了。
沈好难过地挤出两滴泪，赶紧背对着沛擦掉，强颜欢笑道：“沛姐，我过两天再来看你，给你带些故事书解闷儿。”
不待沛有所表示，他就站起来做个揖潇洒地往门口走。
看着沈好干脆地拉开门，沛咯咯笑道：“真是个有趣儿的小家伙，过来，姐姐给你看样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