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夏至节尤家忙避祸
千里之外的关外,哈市元宝镇,尤家老太正在自家院子搭的凉棚里带着二儿媳妇准备晚上的饭菜,今天是夏至,虽然尤家从山东老家闯关东来到关外落户已经快二十年了,却仍然保留着山东人的饮食习惯,今天是夏至节气,夏至当天,山东各地要吃凉面条,俗称过水面,尤家祖籍的山东微山湖地区把这天的面条称为“人伏面”。
尤老太正在和面,想着两个儿子都跟着当家的男人在地里忙活着,天一黑就会回来,一定饿的鬼哭狼嚎,今天过节,三儿子在镇子上药材行当学徒,晚上也会回来吃面,一家子难得聚齐,干脆再把地窖里的腊狍子腿给炖了,一大家子人都解解馋,正准备喊大媳妇去地窖里取菜,就看见二儿子火急火燎的从大门外冲了进来,“慌什么?让狼撵了?你爹和你大哥呢?”尤家老二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娘,我哥一锄头把个小日本子给钉死了!”此话一出,院子里的人全都吓傻了!再一看老二身后,灰头土脸的几个人回来了。
事情得往从前说起,尤家大儿子尤锡同在镇子上开了一家山东菜馆,开店的钱是大媳妇家的陪嫁,大媳妇名叫秦玉芬,秦家祖上是跟随老罕王打天下的亲随,后来做过总队,朝代更迭等到清末民初之时,秦家家道中落,民国十五年,秦玉芬十五岁,日子过不下去了,她跟母亲来到元宝镇投亲,半路上遇到两个流窜的胡子劫道,幸好被下地干活的尤家人撞上,尤家人赶跑了胡子,救下了秦玉芬母女俩。不料想秦母受到惊吓加之身患顽疾一病不起,在尤家养了没几日药石无效一命呜呼,临咽气前秦母已经说不出话来,费劲气力拉住女儿的手,眼睛死死望着尤家人。
尤家当家人尤老头明白秦母的意思,宽慰她说:“您就放心的去吧,玉芬要是愿意,就给我当儿媳,嫁给我家大小子,要是不愿意就给我当闺女,权当我又多了个女儿,我们不会亏待她!”听完尤老头的话,秦母落了两滴泪,无限留恋的闭上眼撒手人寰。
操持完秦母的丧事,秦玉芬的去留也就提上了日程,尤家二老找她谈话,问她如何打算。秦玉芬说自己一个孤女,无依无靠,既然尤家爹爹在自己母亲面前说过话,母亲也有交待,那么自己全凭尤家爹爹做主。那段时间玉芬细细观察过尤家大儿子,见他知书达理,又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加之尤家上下一团和气,嫁给尤老大真是不二的选择。就这样,替亡母守孝一年后,秦玉芬嫁给了尤家老大。
洞房之夜,秦玉芬拿出贴身包裹交给丈夫,尤老大打开包裹一看,内有金元宝两锭,银元宝三锭,外加一把小神风匕首,匕首上镶嵌有红蓝宝石各一颗,上面还有尤老大不认识的文字,秦玉芬告诉他这是满文,这把匕首是秦家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老罕王打天下之时赏赐给亲随的,异常珍贵。玉芬说完自己家世,又将包裹扎好交给尤老大,说自己嫁到尤家,这些就是尤家的东西了,她思量着是不是拿着这点黄白之物做点营生,总好过一家人都靠在地里刨食。
尤老大深以为然,点点头说:“媳妇你的想法甚好,我家以前在山东是做饭馆生意的,后来日俄开战,日本兵打到山东地界,又加上连年旱灾,实在活不下去了,父母就带着我们闯了关东,历经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在元宝镇扎下了根。如今你既然想着做点营生,不如我们开家山东菜馆,这样一来补贴家用,也好有进项。”
患难之中结下情谊的小夫妻俩结婚之后恩恩爱爱,相敬如宾,尤家一家人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小夫妻俩把打算开个菜馆的想法一说,家里面也都同意,只是尤老大犯愁没有开店的本钱,小夫妻俩拿出一锭金元宝,说这就是本钱。大家都傻了眼,谁也不曾想到落难此地差点命丧胡子手里的孤女竟能拿出金元宝。
就这样,秦玉芬拿出一锭足金五两的金元宝换了八百枚现大洋,在镇子上开了家店面中等的山东菜馆。彼时闯关东多半都是山东人氏,从清中期到民国初年统共有两三代人,大都还保留着家乡的饮食习惯,所以吃过尤家山东菜,对于味道纯正、价钱公道的尤家山东菜馆赞不绝口,尤老大有祖传的手艺,煎炸烹烧样样拿得起,他爹尤老头身体还硬朗,每天上午还能帮厨,秦玉芬识文断字,能打会算,就负责站柜台收钱,再雇上几个伙计忙里忙外,店里的生意也是一天好过一天。靠着尤家菜馆的进项和田地里的收获,尤家的日子日渐富裕,成了元宝镇上数一数二的富户,又过了两年,老大媳妇添了个大胖小子,尤家老头说这孩子是汝字辈,就叫汝群吧,小名叫根生。
这样的好日子一直到“九一八”之前,打从鬼子侵占东三省以后,东北人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山东菜馆的生意也大受影响,尤老大和秦玉芬夫妻俩咬着牙苦苦支撑。
咱们再回到夏至这天中午,尤家老太太早早的吩咐老大夫妻俩今天要回家来吃饭,尤老大夫妻俩就把菜馆交给伙计看着,尤家当家的尤老头带着两个儿子在地里忙着,晌午时分,尤老太派大儿媳妇玉芬去地里送晌饭,男人们在田边树荫下乘着凉吃饭,大儿媳妇人实诚又勤快,让公爹和丈夫以及二叔歇一会,自己去高粱地里除草,大太阳底下,大儿媳妇在高粱地里越走越远,忽的听到前面高粱叶子棵下面有吭哧吭哧的喘气声,东北庄户女人胆子大,就用锄头挑开高粱秆子,定晴一看,是个男人正在拉屎,拉完了正在擦屁股。饶是玉芬胆大,看到这一幕也是臊得脸上一烫,转身要往回走,不料这男人提起裤子抬头看到大儿媳妇,嘴里喊着咿咿呀呀听不懂的话,往前一扑就伸手去拽女人的裤子。大儿媳妇吓得直叫:“救命啊,爹,老大救命啊!”
最先赶过来的就是老大,这时眼见媳妇已经被这个穿着黄狗皮的男人压在身下了,老大恶向胆边生,怒从心头起,弯腰抓起媳妇掉在地上的锄头,站起身,锄把在手中一转,锄口朝下,对准男人的后脑勺就砸下去了,砸的那叫一个准,顿时砸了个脑浆迸裂,红白一片。
后面赶上来的尤老头和二小子吓得目瞪口呆,老大一脚把男人从媳妇身上踢开,扶起媳妇,缓了口气。这时大家猛然发现,老大一锄头砸死的这个人竟然是个穿着黄军装的日本军官,老大又在高粱地尽头发现了一匹枣红马,很明显,这是个日本人,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人就占据了东三省,老百姓遇到日本人都恨不得躲着走,谁曾想今天会在高粱地里撞见,推断这个日本军官是骑着马经过尤家高粱地,进来出恭的,没料想遇到儿媳妇后见色起意,谁想被天不怕地不怕的尤家老大一锄头就把他送回老家。
大媳妇吓得魂不附体,带着哭腔:“他爹,咋整啊?”尤老大唾了口唾沫:“去他娘的,我挖个坑,就地把这王八蛋给埋了,天不知地不知,老子也是为民除害!”
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好想,大家七手八脚,挖了一个深坑,尤老大把日本人身上的军装军裤军靴给扒了,把这日本人剥光了,只穿了个裹裆布,就给踹进坑里就地埋了,尤老大从鬼子随身的包里搜出一个金属牌牌,上面刻着“許す城”几个字样,他给揣在兜里,另外还有一匹马,一把手枪、两个手榴弹、一个水壶,六块银元,也让尤老大全都裹在送饭的筐里留了下来。
当天晚上,一家人也没心思吃面条了,商量来商量去,就是一个字“逃”,打死了一个日本军官,剥光了人家衣裳,还带回来马、手枪、手榴弹,只不是迟早会败露。
三小子在镇上药铺当学徒有年头了,跟着掌柜的后面学,认得几个日本字,他告诉大哥,那个金属牌牌上面写着是允许出城,应该是出城的令牌。事不宜迟,老大要走,就得趁天一亮就出城,万一等到城里驻扎的日本部队发现有人失踪,肯定会大肆查找,如果真的搜查找上门来,一家子就都别想活了。可是如果全家一夜之间全部消失,更会引起怀疑,所以最后商量的结果就是老大带着媳妇和孩子远远逃走,回山东老家,走的越远越好,眼下别无他法,尤老大只得偷偷关了菜馆,连夜遣散了伙计们。
尤老大让三弟把从鬼子身上搜的东西藏好了,那匹马也连夜剪了鬃毛,下了马鞍和蹄铁,扔进灶洞里,再用红水染了马腿,混在自己家牲口栏里养着。
一家人都是彻夜未眠,天麻胡亮,尤老大和媳妇带着儿子和家人洒泪告别,五岁的儿子根生还以为去走亲戚家,高兴的很。
老大一家装的像是走亲戚的一家三口,有惊无险的出了城,迎面就是一队日本兵,行色冲冲,看起来就像是进城找人似的。
“他爹,我们往哪走呢?咱们还是回老家山东吧,那里还有老房子,听爹说过的”媳妇的话不无道路,可是去哪里,尤老大心里自有打算,这一走,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拉着媳妇和孩子跪在地上冲着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回山东,这话说起来简单,真要是走起来,可是餐风露宿,还要过海,九死一生,儿子还小,受不了折腾,再说了,万一日本鬼子也赶去老家抓自己呢。算了,还是走陆路,就去中原腹地河南吧,以前都听说中原大地是富庶之地,和棒打狍子瓢舀鱼的东三省差不多,有力气就能活下去,先去闯闯,真要是混不下去了,再回山东也不迟。打定了主意,尤老大携儿带妻,踏上了逃亡之路。
正赶上兵荒马乱的,一家三口死里逃生,吃尽了苦头,花光了盘缠,终于来到河南境内,已经是三个月以后的事了。来到中原大地,才发现到处都是灾民,细打听才知道,原来是三个月前黄河改道,一泻千里,洪灾过处,淹死的人不计其数,饿殍满地。
尤老大一家三口跋山涉水来到豫东,没想到却遇到洪灾,没有地方落脚,身上的钱也花光了,住在难民棚里,连日露宿街头,饥寒交迫的,孩子发起了高烧,尤老大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了,眼瞅着孩子就要撑不下去了,药店也是没有钱不会救人,孩子他娘慌了神,只顾抱着娃的快哭晕了,埋怨当家的不应该来此地,应该回山东老家的,尤老大眼瞅着一家人就要撑不下去了,想到一家三口可能就要命丧此处,心里别提多难受了。棚子的一角,坐在米缸逃过一劫流落至此的沙文氏听到了动静,凑过来探了探孩子烧的通红的小脸,想着自己丈夫和闺女此刻也不知在何处,从当初逃命时随身带着的包袱口袋里掏出了早前挖来充饥的婆婆丁。她抓了一把婆婆丁递给尤老大媳妇玉芬说:“赶紧把这煮了水给孩子灌下去,兴许还有的救。”
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吧,棚子里不缺破碗烂盆,有人拿来一个破瓦罐,尤老大在棚子外挖个泥坑灶,找了点净水,煮了一锅婆婆丁水,等温了温,给孩子灌了下去。
也是这孩子命大,一夜之后,烧也退了,也知道喊饿了。尤家两夫妻对沙文氏是千恩万谢,一番交谈,听沙文氏说了来龙去脉,自是唏嘘不已。
穷人家都快饿死绝了,有钱人家还在想着法子吃。城里有个王督军家里老母就快过八十大寿了,王督军准备大办寿席,提前开出菜单给老母过目,没成想老太太点名说就想吃一道山东名菜----卤味活凤凰,王督军的父亲死的早,老太太一手把他拉扯大,王督军甚是孝顺,为了讨母亲欢心,找遍了豫东也没有厨子会做,就在府前贴出告示,谁要是会做山东菜,就去府里试试,不光管饭,还有赏钱。
本地的人都饿的差不多了,稍微能有力气的也都逃命去了,哪还有人来揭榜,尤老大看到了告示,心头暗喜,原来那个“卤味活凤凰”是他爹的拿手菜,尤老大自小就跟着自己的爹和娘学会了一手鲁菜好厨艺,也听爹和娘说过那个卤味活凤凰其实就是用十几味中药材制成汤汁,喂给芦花大公鸡,等过了三七二十一天,就可以把这芦花鸡给炖了,之前在元宝镇开菜馆时,自己也做过几次这个菜,反响还可以。眼下既然走投无路,身无分文,不如试试,好歹能给一家找个容身之所,还能填饱肚子,不至于饿死街头,这就硬着头皮揭了榜。
尤老大一家和沙文氏挥泪作别,尤老大把从厨房讨来的几块锅巴送给了沙文氏,沙文氏谢过,把装着婆婆丁的口袋送给了尤家媳妇,自己继续上路顺着洪水冲下的方向寻找丈夫和女儿的下落,她哪里知道,丈夫沙老大早已经命丧黄泉,而此时,沙文氏发现自己竟然有喜了,一算时间,应该是一月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