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如川心下不服:“据范右侍所言——”
“他知道些甚么,”来人厉声打断,“又非他亲眼所睹,传言夸大,胡乱议论。此去徐城,干系重大,你先给俺打起精神来,仔细着些!”
“冷兄弟,不必多说了,”眼见冷如川还要辩驳,齐玉辰连忙止住,“无谓小事,犯不着为此冲撞上司。”
那人冷哼一声,盯着齐玉辰,蛮横说道:“姓齐的,既与咱们同行随扈,便受俺的差遣,你且往前方驿馆去检视,预备着殿下歇宿之处,还不快去?”
齐玉辰更不答话,双腿一夹马肚,加速奔走。
他的眼前是一大片平展展的田野,官道两旁,绿树夹道。时近小暑,烈阳高照,仍有农夫在田中翻耕除草。有人立起身来,好奇观望着官道上列队南行的兵马。
冷如川打马追了上来,仍是一脸闷闷不乐。
齐玉辰便问他:“那人是谁?”
“左侍校尉南宫野,先前乃是章王府秘卫,至尊身边信重之人。”冷如川打开话匣,很是非议,“此番随江都王殿下出征,便是由黄世鹏黄中侍,与他二人领头——这人确有些本事,可是眼底无人,甚为可恨。”
黄世鹏脸型狭长,年岁瞧着亦不过二十七八岁模样,日暮安营歇宿之时,他冷眼瞧着闲坐无事的齐玉辰:“只不过是升了七品中候,便当自己是陛前重臣了么?天色将晚,不知道要往外处巡视察看,还愣在这里,傻等着本官吩咐差使?”
齐玉辰仍不计较,只点点头,转身出了驿馆院落。
楼庄驿,驿馆之外是繁华集镇。如今兵马过境,民舍、庙宇都被挤占,愈发热闹。
更有伍卒,于官道之旁便支起刁斗做饭,数人围拢于旁,一边等着开饭,一边闲话。
齐玉辰信步向前,打算与士卒问话,一名神龙扈卫从驿馆追出来:“齐中候,黄大人召你回去,另有差事。”
齐玉辰转身返回,那黄世鹏手里捏着一份插有羽毛的书信,觑着他道:“四百里军书急递,送至濠州,并取回执。不得耽搁,速速出发罢。”
齐玉辰瞧瞧天色,深吸一口气,接过军书。
前院之中,连同匡延寿之子匡剑鸣在内,数名神龙卫士漠然观望。他们瞧向齐玉辰的眼神,有人同情,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冷如川忍不住上前抱拳:“既是紧要文书,恐一人递送并非妥当,小的恳请与齐中候一道出发,路上彼此也可有个照应,还望中侍允准。”
黄世鹏眯起眼睛,打量冷如川好一会。
范华春从接官厅里出来,凑上前来道:“冷直卫所言不差,此乃殿下军令,干系重大,两人同行,可保万全无虞。就教他们一块去罢。”
黄世鹏这才点头:“可。”
齐、冷二人打马出了驿馆,沿着官道向南飞奔。冷如川口中骂道:“这黄中侍也是气量狭小之辈,哥哥得了皇帝封赏,与他甚么相干,偏要这等故意为难。”
“倒也不是故意为难,军书传递,总得有人受命奔波。”齐玉辰目视前方,催马疾行,“到得下一个驿站换马之时,咱们顺便点起松明火把。”
淮北大地,一马平川,两人连过四驿,已是子时,眼见下弦月升起东面,着实是又累又饿,才止住脚程。
草草用过晚饭,冷如川倒头便睡。齐玉辰却自行烧水,照例洗浴一番之后才躺下。
硬质的竹木枕,凉意丝丝入脑。他睁着双眼,瞧着头顶的蚊帐,终于抵挡不住疲倦,沉沉睡去。
各种光怪陆离的梦,直至卯正之时,驿卒依照吩咐,呼唤二人起床动身。
两个卫士抱着脑袋挣扎着爬起来,用过馒头菜粥,换马继续赶路。
骄阳似火,马匹大汗淋漓,两人咬着牙强打精神,不让自己在马背上睡着。
官道上已经出现了长长的民伕队伍,大车之上各插小旗,由符离、临涣两县的户房兵房书办率领,满载粮食草料、乃至药材、木材、皮革、甜酒等,运往南面的军营。
自前方往北面送信的传令兵,挥舞着皮鞭,毫不怜惜胯下的坐骑,四蹄疾奔,口中大呼:“军中急递,官民避让!”
官道宽不过六尺,民伕推着大车,小心靠旁,眼见驿马飞奔而过,又纷纷议论。
到得这时,两名御前禁卫也终于真正感受到大战来临的肃杀之感。
愈往南,天气愈热。两人先过汴水,又至涣水。
其时天色渐晚,天边大片暮霭。蜿蜒的水道之旁,一处唤做谷镇的小集镇,不过官道两旁数十间民舍店铺。集镇之外,帐幕连片,水中不少船只,一支兵马驻扎于此。
营垒之外巡查的斥候拦住了两人,稍加盘问之后,领着他们入营。
军营自北向南,尽头是一间关圣庙,庙中正殿点着烛灯,一名年约三十四五的武将问过两人身份,点头说道:“某乃许州副镇守,果毅都尉陈文朗是也。折冲巡视营垒,稍后便至。”
两人四下瞧瞧,各寻了一只小方凳坐下,累得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不一会,庙门之外走进来另一员将官。
其人年约三旬,身形高大,仪表堂堂,浓眉星目,蓄一笔唇髭。着朱漆文山甲,戴凤翅兜鍪,身后跟着一员文官和数名牙兵。
此人见着齐玉辰,先是诧异,然后流露欢喜之色:“竟是齐司戈至此,实是意外之喜。原来司戈如今也在行营效力,今日到了某这里,少不得要好生管待。”
齐、冷二人彼此对视一眼,都流露困惑之色。
主将身后那员文官,身形干瘦,一张马脸,向两人拱手道:“此是临汝郡王之子、中州军许州镇守、南阳郡公、折冲都尉楚景昇,在下乃军府参军蔡义龙是也。”
这位镇守官竟是一位帝室宗亲,难怪他比陈文朗还小着几岁,官职却反倒高出一阶。
齐玉辰、冷如川两人都吃了一惊,连忙起身抱拳行礼。
楚景昇却托住齐玉辰手臂,引着他在一张交椅坐下,正色说道:“为兄少年之时,多得令尊点拨武艺,方有今日。如今令尊虽已西去,这份恩情终不敢忘,齐兄弟既来此处,且好生安歇,军书之事,不必心急。”
齐玉辰回过神来:“此乃四百里急递,江都王殿下亲笔,要送至濠州丘副统领处,耽搁不得。”
“不妨事,为兄另遣快马送去便好。况且如今丘护军已出濠州,或已过招义矣。”
齐玉辰这才松口气。
是夜,楚景昇领着齐玉辰、冷如川二人出了军营,自关圣庙南行,沿街道至一处食铺。牙兵唤起店家重开灶火,烤肉煎鱼,又开了一坛酒。
楚景昇伸箸尝了几口,解释道:“军中不得饮酒,是以领着贤弟出营用饭。此处难言美味,分量却是不少,二位只管放开了吃。”
两人谢过,果然不再拘束,冷如川举起粗瓷碗大口饮酒,赞道:“好生痛快!”
楚景昇笑了笑,正要说话,军府参军蔡义龙匆匆赶来,先向两人作揖,然后向楚景昇禀报:“丘副统领率三镇之兵已过石梁溪,于张庄遇敌,败退。”
楚景昇面色微变,冷如川也吃了一惊:“都说丘护军骁猛无匹,连他也落败了,这江东兵就如此厉害?”
瞥一眼仍在灶房忙碌的店家,楚景昇腾地起身吩咐:“回营细说。”
五月廿五日,中州军副统领,三品护军都尉丘道忠率陈仲元、宋承简、曹延仕三镇兵马近二万之众,未与杨增定所部淮宁军会合,悍然渡过石梁溪,与江东叛军韦玉昆所部激战于南岸张庄。
两军鏖战近半日,叛将赵知俊率三千精锐自南面赶来加入战团,中州军终于抵挡不住,向西面败退,折损士卒一千三百余人。
率淮宁军主力驻屯于石梁溪北面墩庄的杨增定,在得知中州军自西面赶来参战之后,连忙点起人马南下,再次淌渡石梁溪。叛军康子奇所部赶来拦截,两军激战未休,斥候急报中州军败走,杨增定遂又率部退回北岸。
败报传回行营,江都王登时面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