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的是满脸的笑意盈人,神态妖娆的随着丝竹管弦翩翩起舞。
她天生身姿柔软,后来又出于各种目的勤学苦练,真真是一舞倾城嫣然无方。
就算没有那天下绝一的容貌身段,单是这舞姿,也足够让人掏空荷包但求一观。
一舞毕,全场寂然。
二楼天字号雅间里传来微不可查的杯盏碎裂声。
暗道事成。
欣然下台。
回到顶楼房间,清退了丫鬟们,独自一人在镜前站定,借着梳妆台上另一枚镜子的倒影,静静的看着那枚红色胎记。
这颗红色的胎记状似凤凰,听说她出生时还有人为了讨那身为秀才相公的父亲吉利,说她生来便带红凤祥瑞,日后必定是大富大贵之相。
直到后来父亲沾染赌博,母亲无钱治病活活病死,年仅七岁的她被卖到青楼里。那些人又开始说,她命浅福薄压不住那枚红凤凰的凌厉,才将家里害的家破人亡。
而她的父亲不知因何机缘,在别人的点拨下顿悟,重新开始本分为人,兢兢业业读书。连番中第,如今在京中大理寺任一个闲职,不高不低的六品小编撰,没什么实权,但至少衣食富足。
于是又开始有人说,她是天生的灾星,是凤凰明王为了压制她的祟气才在她身上烙下印记,为的就是让她不要祸害太多人。父亲一离开她就接连高中,可见苍天有眼,补偿不公。
尽管那些凌厉的闲言碎语刀刀扎进耳朵,却没有哪一句能直接戳中要害,每每听过,她总是面带浅笑没有一丝情绪。
她不动声色的看着无数人横眉唾弃,在父亲来赎她时装病不肯出门相认。她在暗处看着父亲那故作懊悔、满脸痛惜的样子,听着那假模假式的腔调,第一次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奉承迎合着明明对自己没多少感情的父亲。转身就让老鸨报了她的死讯。从此以后世间少了一个姬姓小官家的嫡长女,多了一个花名合欢的青楼娼妓。
倒也不是她自甘下贱。只是在那种需要曲意逢迎、装乖赔笑才能在亲生父亲的名下混口饭吃的日子,其实也并不比在烟花柳巷更自在。比起旁的,至少葬身青楼还能够保住那名义上父亲的一点颜面官声,权当还了他一点骨血恩情。
“笃笃笃”门响了三声。
合欢没有理,继续对着镜子发呆。
门外的人也没有等,兀自的进来,怀中还抱着一把乌木古琴。
转头向那踱步而来的清丽女子,表达出被打扰的满腔不愉快:“有事啊?”
姜楣玥笑道:“前日谱了新曲子,弹来给你听听。”
刚坐下,就听站立的合欢冷声说:“栎栎,不合时宜了。”
姜楣栎悬于琴弦上空的手指定在了原地,神态僵硬的眨了眨眼。轻轻拨弄一根弦,琴声争鸣,抬头对上了那冷静得恍若淡漠的视线:“他要见你。这是你最后一次拒绝的机会。”
合欢上前,伸手抚向那两道秀眉,声音依旧是清冷疏离:“已经走到这一步,回不了头了。收一收你的好心,如果你真的想要我拒绝,也不会此时出现在这了。”
“禾儿。”姜楣玥伸手抓住额前的手指,满眼的纠结痛苦。
收回手,合欢向门口走去:“他在哪?”
“燕归来。”
燕归来是梧桐坊内一处院落的名字,地处隐蔽,外人轻易探寻不到。那位侯爷每次莅临,都会宿在这里。
燕归来。
是鸟儿,凤凰也是。
距离燕归来还有一段路,身着铠甲的官兵就已经在把守。七拐八绕的刚要靠近小院,便被士兵手里的武器拦住了去路。
“何人,为何来此?”
合欢妖媚的轻抚碎发:“大哥可是在玩笑?是您家的贵人拍下了奴的一夜春宵,奴只是来赴约而已。”
“放肆!”那士兵明显怒了,“皇贵人怎么可能会招幸梧桐坊的女子?即刻退下!”
合欢并没有被呵退,反倒欺身上前,将那傲人的身材暴露在月光之下,晃得血气方刚的青年士兵不知该看向何处。
合欢“噗呲”一乐:“奴家只得到了要来这里伺候的消息,哥哥不让奴家进门,那奴家便好好伺候伺候哥哥如何?”
那士兵也是御前镇守的正统禁军,高门出身的青年将校,何时见过这般阵仗,一时憋红了脸,言语慌乱,直呼“退下”。
合欢立于一旁,捂嘴乐得开怀。
随后又转头向几步外的另一名士兵:“哈哈哈哈哈那位哥哥不解风情,莫不如奴家来陪陪这位。”
还不等第二名士兵有所反应,燕归来的院门便从内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身量纤瘦,面白无须的青年。捏着尖细的嗓音。
“既是贵人召见,何不快快放姑娘进来,将人堵在这里成何体统?”
刚刚那急的脸红的士兵闻言,“噗通”跪了下去。
“末将识人不清,望高总管惩罚。”
“罢了,因为这点小事罚了你,还不知会有几家的大人前来说嘴,咱家可不敢蹚这趟浑水。合欢姑娘,快随奴才进去吧。”
合欢轻薄得朝着那士兵抛了个媚眼,旋身进入了院内。
燕归来正厅,刚刚那位年纪轻轻却明显位高权重的太监将人送入房间后便躬身退下,镇北侯肖纪珹坐在客位,主位上坐着一位与他年龄相仿,雍容华贵、面如冠玉的男子。二人之间气氛诡异,房间里还飘散着淡淡的酒香,这酒香奇异,让合欢突然间想起了那时在侧门口买卖的两个人。
抬眼望去,主位男子目光里透露着惊艳和欢喜,月牙般的眸子里装满了柔情,熟悉又陌生,仿佛日日都见,又仿佛那一点点的缱绻甜腻都随着常茂城的风沙,消散在了无边的荒漠之中。合欢一眼认出来,这便是她当年的小贵人。
屈身一个万福礼,揉着嗓音道:“妈妈让奴家前来伺候贵人,如今奴家已经来了,却不知要伺候哪一位贵人?”
高坐主位的青衫男子站了起来,像是看呆了一样,悬着手愣愣的不说话。
合欢刚要迎上去说什么,就被旁边的肖纪珹打断。
“姑娘请转过身,让我们看一看你身后的胎记。”
大大方方的一旋身,将身子上的印记展示给两个并不算熟识的男人。
“果然。”那位青衫的贵人开口,“六弟果然没有诓我。”
有一口气堵在了喉咙,一向能说会道的合欢姑娘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好莞尔一笑,装出个满目疑惑。
肖纪珹放下茶杯,面不改色对合欢道:“先去后院洗漱更衣,等待传你,我们兄弟二人说说话。”
合欢抬眼望去,正巧撞上肖纪珹冷峻的眼神,瞬间偃旗息鼓,躬身退下,刚一出门就被等在外面的公公截住,一路引着向后院走去。
“哎呦,吓死奴家了,房中的两位贵人威严得很,尤其是坐在次位的那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
公公带着路,轻笑着回答:“姑娘说笑了,凭姑娘的聪慧又怎会不知里面都是些什么人,怎会被轻易吓着。”
闻言,合欢心下了然,这太监怕是自己人:“吓还是要吓一下的,不然先生您如何回话呢,奴家若是没有个一二的态度,多不恭顺啊。”
那太监闻言却只是赔笑,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