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过一点,一艘可以在海面上漂浮几百年的船都归功于零部件的不断更换,如果所有的零部件都换成了新的那它是否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如果用老部件拼凑成一艘船,哪一艘才是忒修斯之船。很经典的哲学问题。”全毓语速很快恢复了平缓和从容,刚放进去的半块方糖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他品了一口还算比较满意。
徐铿搬来一张椅子坐在了全毓对面,接过话茬:“喏,人体改造也是同样的道理,随着身体部位的不断更换,人也逐渐从肉体变成四分五裂的机械,甚至现在有人尝试意识上传。咱们黑街有个新人的亲戚就是……”
全毓一伸手捂住了徐铿蠢蠢欲动的嘴,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蹦出来一长篇添油加醋过的家长里短,阴沉着脸说道:“是我的问题,我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咱们直接切入正题吧,我找你有别的事情。”
徐铿面不改色,好像早就预料到是这个结果,他拿开全毓的手正色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能来主动找我应该不是小事吧?”
“是不小。”全毓的双眼突然聚焦,死死盯住了徐铿的眼睛,锐利的视线里隐隐约约有怀疑,有埋怨,还能看到一些少见的体谅,却恨不得牢牢钉在他身上寸步不移,“沈群上一次任务是你亲自委派的,发生了什么你应该知道吧。”
徐铿手里的烟已经吸了个七七八八,他指尖顿了顿,在烟灰缸里把仅剩的烟蒂熄灭:“我知道,这次行动买方出尔反尔向联邦匿名举报,想借此机会削弱我们的势力。”
霎那间,全毓突然起身,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合金材质的桌子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在狭小的房间里久久不散。
“徐铿,你少他妈跟老子犯浑,你是真傻b还是假傻b?这事我不信你看不明白,冲着沈群来的到底是谁你比我清楚,安排军火交易的到底是谁,那车货箱里根本没有交易用的枪支,里面放的全他妈是石头!”
徐铿脸色逐渐变得复杂,室内灯光有些昏暗,浓重的阴影打在他的眼角上,让人很难看清他眼睛里的神色,他没去辩驳什么,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你少在那不喘气装尸体,这任务没过过任何人的手,你全程全权负责。军火交易没有军火,擎等着人家翻脸?还是说你早知道人家会翻脸,所以让沈群当这个替死鬼?”
徐铿沉默了良久,有些沙哑地开口:“都不是。”
“徐铿,我跟你干的时间也不短了,你也承认这段时间我帮了你不少,我现在只想换你一个问心无愧的答案。”全毓的目光步步紧逼,眼中饱含探寻之意。
“都不是。”徐铿只是淡淡重复了一句,却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好,我相信你。交易的时候对方跟沈群一起检查了卡车集装箱,如果对方不是以交易为目的来的,我觉得这个时候完全就应该下死手,可是对方是在发现没有军火才动手的,那除了内鬼出在咱们里我想不出别的原因。这个人是谁,我希望你能早点弄清楚,沈群今天成为黑街的眼中钉,未来是不是有一天也会轮到我?”
全毓撂下最后一句话摔门而出,只剩徐铿一个人有些落寞地靠在椅背上。平日的徐铿意气风发混迹在黑街各年龄段之间,几乎快让人忘了他也已经四十岁,昏黄的灯光下他又默默点燃了一支烟,有些模糊的倒影打落在空无一物的地面上,他微眯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似乎转眼之间褪下了一层画皮,露出一个惆怅的中年男人本来的面貌。
远在另一头的火车上,沈群似乎已经回过神来,方迟盏很合时宜地递过来一张纸巾,他才发觉自己脸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沈群一把擦干脸上的汗水,被金属丝勒过的小臂隐隐作痛,他环视了一圈,陈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在跟方迟盏说些什么。
火车的速度已经开始减慢,大概是已经准备进站停靠,沈群利索地收拾了一下自己,提起“震霆”转身道:“前面就该停靠了,不想死就该跳车了。”
陈乐放眼望去四周都是茂盛的树林,夜晚的凉风一吹,树叶翻飞间沙沙作响。几人都不含糊,一个接一个下饺子般涌入浓重的夜色里,借着月色与树林的掩护摸索到了月台附近。
方迟盏戴着全息夜视仪从树丛里微微探出头来,一根比较尖锐的树枝顶在了他的太阳穴,如果不是沈群麻利地捂住了他的嘴,一句脏话险些脱口而出。
沈群压低了嗓子,从喉咙里吐出一句话:“你注意点,职业素养哪去了?”
方迟盏后腿用力蹬了一脚,一脚踹到了沈群的膝盖上,沈群一个没站稳坐在了土坑里,屁股被裸露的岩石硌的生疼。
他实在没想到方迟盏这头倔驴会尥蹶子。
“他们人来了不少,小群想去比划比划吗。”方迟盏揶揄道。
“没那个必要,但你去送死我也没意见”沈群还没站起来就立马还嘴,但随后话语一顿,继续道,“说不定咱们真得去看看,他们手里会有工厂的地图。”
“上次弄到的数据里没有吗?”陈乐撇了一眼沈群,有些困惑。
“联邦和这些商圈里长出来的庞然大物实际上的联系并不像我们想的那么浑然一体,他们互相之间联系确实密切,但是很多信息也不完全互通,各有留手。像工厂的结构图和原料采购大概率就不会向联邦公开,我们要自己去拿。”沈群说罢蹲下拍了拍小腿上的“格里芬”,凹陷的电子通路瞬间点亮,散发出瑰丽的蓝色光芒,仔细听能依稀辨别出电流的底噪声。
方迟盏一只手搭上沈群的肩膀,指尖明显添了几分力度,见沈群转头,他脸上的表情露出了些许未见过的凝重:“这些人大多也都是些为了糊口的普通人,可能有些为难你,但我求你别下杀手。”
沈群闻言微微一怔,林北声和方迟盏的身影在他眼里渐渐重合,大脑一阵通电似的发麻,让他思考不得,方迟盏脱口而出有些熟悉的话恰到好处地在他大脑上压了一些重量。
沈群猛地一咬舌根,终于从麻木中脱身,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尽量”,随后双腿后蹬,漆黑的身影缀着一点“格里芬”的电光爆射而出,喘息之间就冲到了月台上,霎时间装束整齐的私人军队人潮翻涌,警报迭起,
不断交替的红蓝双色灯光在方迟盏面上扫过,正准备动身的陈乐余光一撇,却看见方迟盏的脸上渐渐收敛的笑意。
“小心点开枪,擦到我身上一枪就在你身上开个洞。”
方迟盏微微颔首,手中的“烈耀”双枪前后插接,枪身的表面分割成大小不一的碎片,结构竟然开始移动起来,洁白的枪身衔接到一起,竟然变成了一把外形别致的狙击枪。
方迟盏拍了拍枪身道:“这个精度的设备你还不够放心吗。”
陈乐不再吭声,抽出身后的长棍向月台飞奔而去,留给方迟盏一个稚嫩的背影。
方迟盏隔着皮质手套轻轻摩挲着枪身,感受着枪管内的脉冲热流带来的温度,左手端稳了枪托,右手缓缓贴紧在扳机上,四倍镜里的视野就已经足够清晰,他隔着镜片在混乱的人群里扫视了一遍,最后准星稳稳地落在了正在招架两人的沈群身上。
“沈群,把你做得到的事情都让我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