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之中,共有七峰: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玉衡峰上,莫衣代母授业,或是忙于家中琐事,亦或是女儿在音律方面极具天赋,负责玉衡峰的邹月辞已经很久没有去过玉衡峰,许是女子都喜爱抚琴弄月,以导致玉衡峰上都是些女弟子,每逢一、三、五众弟子齐聚峰头,当属玉衡峰这边风景独好。
此刻时值傍晚,上课的弟子们已经各自回去,莺声燕语热闹了一天的玉衡峰安静了下来,偌大庭院中,奇花异草处处,偶有蝴蝶恋着夕阳兀自不走,流连于花丛。
阁楼之上,见一扇轩榥半合,酡红的夕阳余晖透过窗户,将屋内照得一片橙黄,莫衣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托着腮帮,对着床榻上的人形粽子发呆。
距离韩毅二人逃命到鬼谷,已过去数天,韩毅的伤势经祁郅救治,加之莫衣连日来精心照料下,已经从一开始的气若游丝到现在呼吸越发平稳,想来伤势正在按好的方向发展。
夕阳西下里,静谧的环境不免会让人多思走神,发呆中的莫衣,眼前不住浮现着儿时里的幕幕画面。
有田野间里,青梅竹马的二人互相戏逐蝴蝶;
有傍晚黄昏下,一人哭腔着叫前方的小男孩等上自己一等;
也有男孩突然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地方,便在茶余饭后兴高采烈地跑去叫上小女孩一起去看;
又是最后的临别在即,幼时的两人大哭着互作道别。
或许是鬼谷距离越国王城太过遥远,让驿马来往不急!
以至于每年只能收到彼此间一两封书简,想来是知道这书简传递不易,其中内容也是一年比一年多了一些,书简也是一年比一年更粗上一圈。
一晃经年,一年三两卷的书简不经意间已堆满多个抽屉,如时光里渐满渐溢的相思缱绻。
时光呐,总是缓慢,将幼时的欢愉囚禁着,让人在成长的年月里朝朝岁岁漫漫。
心中思绪良多,不免让人觉得烦闷,莫衣索性起身,拿出袖中的埙走向窗前,对着远方绯红晚霞缓缓吹响。
“暮夜下,凉风起,半阙相思幽梦里;
春去来,秋往复,莲心多苦何人诉!”
当最后一丝残阳消失在了远方山坳处,花丛间赖着不走的蝴蝶也终于蛰眠了去,唯有时远时近的虫鸣声渐渐响起,埙声停止,四下里一片宁静。
“莫衣师妹好雅兴,这段埙曲演奏的真是让人深醉其中,久久忘我!”就在莫衣欲将窗叶合上之际,楼下院门外传来一道喊声。
“俞师兄!”见来人是开阳峰的大师兄俞连桥,莫衣连忙下楼行至院中,“俞师兄,这么晚了,是还要去往何处?”
莫衣到院中,也不曾去开门,时下已入夜,当是男女有别。
俞连桥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并未在意,在院外道:“噢,这不早些时候师父遣我去褚师叔的天权峰处理些事务,回来经过玉衡峰时,依稀听到莫衣师妹还在吹奏,便想着前来同师妹打声招呼。”
开阳峰便是莫衣父亲莫澜天所在的首峰,与玉衡峰相邻,再往前走便是褚风亭所在的天权峰,如此一来,从开阳峰到天权峰,确实来回都得经过中间的玉衡峰。
“现下已是夜深,想来俞师兄连日奔波早已乏累,师妹就不作打扰,省的耽搁师兄回去休息了。”心中愁绪万千的莫衣在与其简短交谈几句后,便不想继续说下去,借此欲作告辞。
“师妹这是说的哪里话,路上回赶时我瞧四下花开正艳,便挑了一些长的好看的折了回来,正准备送给师妹呢。”
俞连桥又哪里听不出,她当下言语中的意思,但仍是强撑几分脸皮,将藏于身后的花束递上前。
却是不见莫衣去接过,隔着院门道:“谢过俞师兄,这些花开在路旁时倒是不错的风景,如今被折了下来,不消半日便会枯萎了去,倒是可惜了!”
闻言,俞连桥脸上的笑容僵住,递出去的花收回来也不是,继续就这样递着也不是,一时尴尬不已,当下强挤出几分笑意,道:“倒是我煞了风景,那就不打扰师妹休息了,告辞!”
语罢,俞连桥紧握手中一番精挑细选下采集而来,却未能送出去的花束,转身向山下走了去。
俞连桥心中坦然,既是落红有意,流水无心,那便点到为止,不予过多纠缠。
大丈夫身居天地间,可静座翠微巅,遥望扶光远,亦可岑岚流尽处,长剑倚寒酥,何须将志气消磨于儿女情长下,求而不得间!
披着月色,携三两点星光,俞连桥赶回了开阳峰,将心绪一番平复,对依旧亮着烛光的书房拱手,道:“弟子俞连桥,拜见师父!”
“进来吧!”
房中传来回应,俞连桥推门而入,见师父踱步于房中,面有愁容。
“事情办得如何?”
俞连桥道:“回禀师父,渚师叔已将军阵部署,其余六道险要各峰均已增派人手,谷中平日里巡逻的队伍也都增派了人手。”
莫澜天长舒一口气,道:“但愿此劫能顺利渡过!”
鬼谷派立派于先生鬼禅隐世之后,至今不过二十余载,之所以能迅速崛起,广授门徒数千人,其中主要原因,便是来自于祖师当年在天下十国间,闯出的赫赫威名。
受益于祖师福荫之下,天下十国八荒,慕名而来求学者络绎不绝。
前来求学的弟子各色人等皆有,有十国中的王孙贵胄、达官显要,亦有豪门子弟、贩夫走卒,八荒各部落也有前来学艺之人,自幼便被鬼谷收留的苦难遗孤也不在少数。
鬼谷七位先生各有擅长,对前来求学的门徒也是有教无类,因材施教,造就了诸多学有所成的门生,涵盖十国八荒各行各业人等。
正是因为谷中弟子关系、背景错综复杂,以至于魏人狂想要对鬼谷施以颜色,也得好好掂量一番,毕竟稍有差池,便会成为整个天下十国八荒的众矢之的。
但魏人狂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势必会作出相对的破局之策。
这片大地名为神州,当下群雄割据,将天下划分十国,如今越国被灭,尚余曜、元、虞、周、炎、西凉、北离、东胜、南昭九国,其余尚未分割而治的地域,统称蛮荒,蛮荒之中多部落,尚未被统治,也没有被卷入十国纷争之中。
俞连桥当下有一事不明,向来独处世外,不参与十国纷争的鬼谷,此时怎会为了一个不知名的青年,便将鬼谷众人置身洪流旋涡之中,那青年到底是何来历?
怀揣种种疑问,俞连桥忍不住向其师父问道:“弟子尚有一事不明,还请师父为弟子解惑!”
莫澜天看向俞连桥,捋须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无妨,这也不是什么秘事,且将告知于你罢!。”
将双手负于身后,其缓步行至大门处,看向天空半轮明月,缓缓道:“此事还得从鬼谷派尚未建立之前,我等尚于先生门下学艺时说起,先生当时所授弟子,共有我师兄弟九人,其中大师兄祁郅得传先生医道岐黄之术,我习得侠道剑术,你师娘和九师妹苏仪习得音律,四师弟张虞年擅长农耕,五师弟鲁达独好工匠,掌握了各种机关巧术,六师弟褚风亭得传儒学,七师弟渚江月与八师弟韩牧共研兵道。”
“八师叔与九师叔去了哪里,怎从未见过?”俞连桥问道。
莫澜天半转侧脸,道:“你且听我一一道来。”转而继续看向远方夜空,陷入回忆之中,“授业完成后,先生留箴言四句告诫我等便隐世而去,彼时天下风云变幻不定,我师兄弟七人决定暂且避世不出,建立鬼谷一派广收门徒,以将先生之志弘扬天下。然而八师弟与九师妹是我九人之中最为年轻的二人,正是气盛,便觉当下正逢乱世,不该偏安一隅,理应入世,将此乱世平定。”
说到此处,莫澜天轻叹了叹气,片刻后才继续说道:“于是乎,你八师叔与九师叔便带着尚且年幼的独子去了越国,辅佐越王,越王元昭虽是一位当世难寻的明主,可那时的越国早已不复当年盛况,大命将泛,任你韩牧师叔在这二十来年里使尽浑身解数,可终是未能力挽狂澜,待元烈继位,时至今日,越国便被曜国攻破王城所灭国,你两位师叔便是死于这场祸乱之中。”
越先王元昭在位三十余载,一生怜才爱民,只叹其在位期间,已是越国将倾之际,朝中文武结党营私,蛀虫处处,将昔日雄踞十国的越国搅得支离破碎,如一张滩涂破网,就算元昭再如何想力挽狂澜,扶社稷于将倾,也难稗补缺漏,最终壮志未酬身先死!
待元昭传位元烈,元烈承袭先王遗志,励精图治,继续守护山河,这也是韩牧为何甘心辅佐,天下黎庶为何爱戴他的缘故。
俞连桥听此一席往事,心中谜题顿时解开,“前些时日里,携越国遗孤逃命而来的男子莫非就是?”
莫澜天转身看向俞连桥,点头回应,“正是越国兵马大元帅韩牧之子——韩毅!”
俞连桥恍然大悟,难怪鬼谷七师会不顾一切也要护下二人,一个是昔日同门子侄,一个是明主遗孤,如若不然,往简单了说是违背先生教条,往严重了说则是离经叛道,欺师灭祖,以至鬼谷精神名不副实,反为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