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前——
赫尔曼站在天台上,望着远处的地平线,目光忧愁,像是在追忆往事。
“赫尔曼?”
“怎么了,卡塞亚先生?”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赫尔曼叹了口气,走到天台边缘坐下,望着浓白的烟团从烟囱里喷出:“我不再年轻了,卡塞亚先生,我老了。”
卡塞亚感同身受地说道:“人总会老的。”
赫尔曼目光迷离,追忆着往日的时光:“我还记得刚满1岁时,父亲送给我的第一件生日礼物。”
“那是把榆木做的木剑,”赫尔曼沉溺在童年的回忆中,脸上渐渐露出笑容来,“足有两石重。但那时候的我很较劲,就为了证明自己能拿得动它,结果拉伤了手腕的肌肉,让母亲充当了我半个月的右手。”
“可父亲非但没有骂我,反而哈哈大笑,说我跟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天生就有股压不下去的傲气。”
“能想象得到,你父亲应该对你有很大的期望吧?”
“还有严厉……”
不快的回忆涌上心头,让赫尔曼收敛了笑容,眼中溢满忧郁:“他是我剑术课的第一任老师。我们是北境人,那里一年四季都下着雪。每天早上,他都会让我穿上盔甲出去长跑,他则骑马跟在后面。一旦发现我想休息的时候,他就会破口大骂地甩起鞭子,狠狠地抽我的背,逼着我继续跑下去。”
卡塞亚一时语噎。
虽然他猜到了赫尔曼的父亲是个严厉的人,但大冬天穿着盔甲长跑也太……
“那……”
卡塞亚观察着赫尔曼的情绪,试探着问道:“你恨他吗?”
赫尔曼沉默不语,低头深思。
两只竖起的尖耳也焉了下来,眼中失去神采。
“恨……”
卡塞亚抬起头,望向天空,仿佛在隔着一个世界与父亲对峙:“我恨他的无情、我恨他的长鞭、我恨他的暴躁、我恨他对我的视若无睹、我恨他对我的贬低讥讽……”
卡塞亚能看见赫尔曼脸上复杂的情感——恨意、崇拜、失望、痛苦、灰心……
这些负面情感各代表一种颜料,全部倒入赫尔曼幼小心灵中搅拌。
逐渐……它们失去了缤纷的色彩,只剩下粘稠的黑。
“可有一天早上……”
赫尔曼话锋一转,眼中的仇恨不知何时被怜悯所掩盖:“我照常穿上盔甲,等父亲骑马出来,却迟迟不见父亲的踪影。”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连盔甲都来不及脱,手忙脚乱地跑进马厩。”
赫尔曼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你父亲他……”
“他从马上摔了下来,下身瘫痪,成了一个废人。”
说到这里,赫尔曼居然忍不住笑出了声,但那笑声听起来是那么的酸楚:“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但我们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
“为什么这么说?”
卡塞亚疑惑不解。
“他有腰疼的毛病。”
赫尔曼回答道:“医生已经再三警告他不要骑马了,但他充耳不闻。直到那一天,他瘫倒在干草堆里,像个孩子一般朝我们哀嚎。”
“后来我就独自一人去长跑了。”
赫尔曼眼神迷离,仿佛看见自己身披铠甲在雪地奔跑的身影:“父亲每天都会守在窗口,看着我从早上出发,一直到黄昏归来,从无例外。”
“后来某天早上,我下意识回头看窗,却不见父亲的踪影。”
“随后没多久,钟声响彻城堡,震耳欲聋。”
卡塞亚沉默叹息。
钟声的响起,代表的是血亲的逝去。
“我和兄弟姐妹们围在床边,低头不语。母亲面容消瘦,坐在床边,一脸哀伤地抱着父亲。”
“临终前,他让学士立下遗嘱——大哥继承了他的爵位和领土,二姐和三姐嫁给了周边的领主之子,还给家里劳苦多年的老人们发了一大笔赏钱。”
“可直到他念完,我也没听见父亲喊到我的名字,没分得半点家产、没分得半寸领土、甚至连一声象征性的叮嘱都没有!”
卡塞亚从未见过赫尔曼如此过激的神情。
那狰狞的表情、森然的利齿、嗜血的目光,仿佛那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
“我当时气得快疯了!”
赫尔曼控诉着父亲多年来的暴行,压抑地低吼道:“他对我投入了那么多精力,那么多时间……临死前却对我只字不提?那我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我们一起度过的每一天又算是什么?!”
赫尔曼表示理解。
那种被遗忘的感觉,比利剑更伤人……
“我发了疯,撞开身边的兄弟姐妹,骑着父亲的骏马一路狂奔,迎风嘶吼。”
“直到夜归,仆人们都已经歇息了,母亲还守在家门口,为我热了晚饭,还烧了热水给我洗浴。”
卡塞亚欣慰地说道:“你有个好母亲。”
可赫尔曼充耳不闻,眼神倔强,仿佛要证明什么:“但我无论如何也忍不下这口气,半夜就摸进了父亲的寝室,发誓要拿到我自己的那一份遗产!”
“可直到到天明,我依旧一无所获。”
“我瘫坐在父亲的床边,心中讥讽他是个吝啬鬼,死了都要带着我的黄金去地狱。”
“随后我感觉困了乏了,便不再对遗产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准备回去睡觉,手却碰到了床下的木柜。”
“我好奇地把它从床底拉了出来,打开一看!至尊在上啊……不会有人相信的,我父亲居然会藏着这种稀世奇珍?!恐怕连我母亲都不知道!”
“到底是什么东西?”
卡塞亚的心也被撩动了起来。
赫尔曼将吊坠靠近自己嘴巴,仿佛会有人偷听到他们的秘密般,轻声细语道:“那里面是一把秘银长剑。”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连见多识广的卡塞亚先生也震惊万分!
秘银——这个名字如同有股魔力,光是关于它的一些只言片语,就足以让人陷入癫狂!
那是一种银白色的珍贵金属,美丽而优雅,性能奇异而多用。
刚比金坚、轻如鸿毛、亲和魔力……
打造成刀剑能让你挥剑如风、打造成盔甲能让你刀枪不入、甚至连远离尘世的巫师们都会高价收购,用以合成强大的魔法物品。
越演越烈的传言让人们陷入狂热,疯狂地涌入矿洞,夜以继日地寻找着这种神奇的金属。
挖断铁镐、落石崩塌、断腿缺臂……
这些都不能让那些狂徒放弃追寻秘银,而秘银也因为他们的狂热和牺牲越发珍贵,甚至比黄金还要昂贵十倍百倍!
赫尔曼的父亲不过是一个普通贵族,怎么会有如此珍贵的宝物?!
“当时我的注意力全被那把秘银长剑吸引过去了。至尊在上,那可是一整把秘银长剑!有这东西……我甚至可以买下一个公爵的爵位!”
“谁能不被秘银吸引呢?”
卡塞亚眼神火热。
连容纳他灵魂的这颗吊坠,都融入了少许秘银,才使得其灵魂百年不散。
秘银就是如此神奇。
“但当我冷静下来后,才看见长剑上留着的纸条。”
“上面写了什么?”
赫尔曼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平静地说道:“带着这把剑和我的马去南方,别像我一样,一辈子都是个窝囊废。”
说到最后,赫尔曼的声音明显出现了颤抖的迹象。
卡塞亚恍然大悟:“所以你才会对尤妮那么……”
赫尔曼苦笑:“您看出来了吗?”
卡塞亚不忿地回道:“我的脑子还没那么迟钝。”
“没错……”
赫尔曼长舒一口气,眼神澄澈:“当尤妮拦住我,不让我伤害那个人类小子的时候,我才幡然醒悟——原来我对尤妮的苛待,和当初父亲对我做的事情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长大后,你便成了父亲的影子。”
卡塞亚叹了口气,语气心酸而悲伤。
阳光下,赫尔曼背影是那么庞大,又那么落寞。
仿佛一座无人问津的墓碑。
忽然,赫尔曼一扫颓色,双眼擦出凌厉的目光,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卡塞亚心头一紧:“怎么了,赫尔曼?”
“有只小老鼠在附近。”
赫尔曼双眼精如鹰隼,瞬间便锁定了对方的位置。
那是一具用四足行走的银露滴,正攀附在墙壁上,窥视着尤妮和空炎他们。
“找到了。”
锁定目标后,赫尔曼抖了抖斗篷。
他后腿蹬地,双臂着地,竟像一匹巨大的灰狼般,在天台之间狂奔了起来!
银露滴察觉到自身暴露,纤细的四肢在墙壁之间快速跳跃,宛若蜘蛛般灵动跳跃。
可赫尔曼爆发力更猛,狂奔跳跃一气呵成,间隔5米的天台在他脚下如履平地!
银露滴从天台往下一跃,赫尔曼也跟着一起下落,死死咬住银露滴不放!
可就当他即将抓住银露滴的瞬间,一轮黑日凭空出现,正好处在他们下坠的位置!
赫尔曼反应不及,跟着银露滴一起栽入黑日之中。
等到赫尔曼冲出黑暗,眼前的一切让他猝不及防。
只见一片广袤的空间内,数不清的物体组成庞大的星环,正围绕着他们脚下的废墟,做自旋运动。
从枪械弹药、到腐烂至骷髅的尸体、甚至还有半座大楼的残骸混在星环里面!
而赫尔曼所在的中心,是由无数残垣断壁,拼凑起来的地面。
仿佛无垠虚空中的一座孤岛。
而他刚刚追逐的那只四足银露滴,此刻正如离开了水的鱼一般,在星环中剧烈挣扎着。
“嗯?”
赫尔曼回过头,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正站在那里。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显得慵懒而散漫。
另一个面容温和,双眼冷静而缜密。
但他们都对赫尔曼的出现,表现得十分意外。
就像是两个丛林中打猎的猎人,偶然间遇见了觅食的狼。
双方都目瞪口呆,不知该作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