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吃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起身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墙壁上的石英钟。
空炎捂着头,皱眉回忆了好一会儿后,才想起这里是自己的住所。
他光着上半身,月光透过玻璃打在墙上,整个房间都呈忧郁的暗蓝色调。
他用手抚摸着腹部,之前中弹的部位完好如初,连一滴血液都没有。
“还活着……”
空炎喃喃道,目光呆滞,像是刚从恶梦中醒来。
他看向床的右侧,靠椅被搬回了原位,上面还搭着他的黑色外套。
他抬起头,房门虚掩着,似乎有人出去过。
他低头凝思了一会儿,随后掀开被褥,将外套披在身上,光着脚向房间外走去。
推开虚掩的房门,过道内一片漆黑,静悄悄的。
唯独过道尽头的房间里,传来走来走去的踱步声,忽明忽亮的光亮透过门缝,缓慢地晕开。
他伫立了好一会儿,才迈开双腿,向过道尽头的房间走去。
他呼吸均匀,脚步轻缓,简直像一个黑夜中的幽灵走过。
他安静地在房门前站定,这扇门同样是虚掩着的,看来对方似乎没有随手关门的习惯。
他将手按在房门上,轻轻推开一线缝隙,窥视着里面的房间。
房间内闪动着昏黄的火光,入眼便是满地的各种报纸和写满笔记的纸张,如同落叶般散得到处都是。
女孩端着燃烧的油灯在房间内来回巡视。
一头白金色的齐腰长发被编成麻花辫披在身后,看上去像是丰收的麦穗般饱满丰实。
她停在哪里,哪里便被她手上的火光照亮,就像考古学者拿着照明灯靠近山洞里的上古壁画一样。
她有时会停留在书架前,好奇地扫过那些厚厚的书籍,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抽出一本。
但等她打开后,眉头瞬间皱成了一团,一脸苦思冥想的样子。
随后带着稍许遗憾,不舍地将书塞回原来的位置。
但她停留时间最长的,还是墙上的一面黑板。
黑板上贴满了各种材质的信息。
有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有用相机拍出来的、还有用手写的各种笔记。
而将这些信息相互串联起来的,是用白色粉笔画出来的各种弧线。
整个黑板被各种交错的弧线编织成一张蛛网,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了蛛网中心的一张照片——一个正在下车的老人照片,面部被马克笔糊掉了。
她的目光跟随着手中油灯的光亮移动。
忽然她眼中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从黑板上摘下了一张烧焦的照片。
“放下!”
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浑身一颤,差点把手中的照片丢在地上,整个人如同蜡像般僵在原地。
空炎直直地走了过去,用凌厉的目光瞪了一眼尤妮后,夺走了尤妮手中的照片。
“我只是……”
女孩伸手又缩回,不知道该看向哪里:“我只是想看看,没有别的意思。”
空炎像是没听见她的解释一样,目光聚焦在手中那张烧焦的照片,陷入了深思。
照片里是一张全家福。
父母的脸都被烧掉了,只剩下一个稚气未脱的男孩夹在中间,一脸害羞怕生地想往父母背后缩。
但父母宽大的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仿佛无言的陪伴。
尤妮局促不安地在一旁等待,好几次她都想伸手拍拍空炎的肩膀,想跟他搭话。
最后,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上面的人是……”
“我的父母。”
空炎平静地回答道,目光依旧停留在照片上:“上面那个男孩是我,小时候,他们带我去照相馆拍的全家福。”
照相馆?
尤妮歪着脑袋,似乎不太明白这个词汇,接着她又问道:“可它为什么被烧焦了?”
空炎没有回答,而是将照片重新贴回了原位,后退一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烧焦的照片。
又看了好一会儿后,他终于舍得将目光从那张照片移开,看向一旁胆怯的尤妮。
尤妮摇摆不定的目光也在这时与空炎重合。
恍惚间,她突然感觉自己置身于熊熊烈火之中。
空炎如同火焰背景中央的漆黑剪影,唯有双眼中闪动着熔岩般的色泽。
但很快她便回过神来。
房间内一片黑暗,唯有她手上油灯的火焰摇曳,向天花板拉出长长的尾巴,仿佛倒置的赤金流星。
“你叫什么名字?”
尤妮先是一愣,随后反应了过来,颤巍巍地回答:“尤……尤妮。”
“空炎。”
空炎语气稍微温和了些:“是你把我背回来的吗?”
尤妮迟疑着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也是你把我的伤治好的吗?”空炎拉开外套,用手指着之前弹孔的部位。
这次尤妮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空炎听到对方的回答后,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出人意料的,尤妮叫住了空炎:“难道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治好你的吗?”
“尤妮!”
卡塞亚低声呵斥,显然他不愿意让对方知道太多有关他们的事情。
“不好奇。”空炎头也不回地说道
这下不仅是尤妮,连卡塞亚也感到不可思议了!
那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治疗。
那么严重的创伤,在短短数分钟内就完成了愈合,在这个世界完全可以称得上一次奇迹!
而这个空炎却对自己身上发生的奇迹毫不在意?这简直比奇迹还要让人难以置信!
他难道就一点儿都不好奇吗?!
“不好意思,只是我……”
似乎是害怕对方误会,他偏了偏头,略带歉意地补充了一句:“只是我这个人对大多数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罢了。”说完便要离开。
“等等!”
尤妮再次叫住了空炎,咽了口唾沫,眼神真诚地问道:“如果你真像你说的那样,对什么都不感兴趣,那为什么你要救下我?而且还是两次。”
尤妮的这番话终于打动了空炎。
他转过身来,眼神忧郁,仿佛黑海上浮沉的冰块。
他想了半天,抬起头,看向一脸渴望的尤妮,想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能垂着目光,望着地板深思,抓着门把手的右手越发用力起来。
随后他轻声说了句‘晚安’,便失意地推门而去,出去时还不忘轻轻关上门。
尤妮伫立在原地,这次她一句话也没说,望着关紧的门扉出神。
空炎一句话也没说,可她却从他忧郁的眼神、用力的右手、落寞的背影中读出了好多……好多的话。
尤妮回过头,看向黑板右上角,那张烧焦的全家福。
那个从前害羞怕生的男孩,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如今这样的呢?
尤妮眼中的黑板彻底变了样,错综复杂的蛛网开始向中央收束,无数箭头都指向那个被涂掉脸的老人。
尤妮望向窗外,夜已经深了,再想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于是她走到床前,将油灯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后,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再看了一眼黑板上的照片后,尤妮‘呼’地吹了口气,油灯顿时熄灭,丝丝缕缕的白烟在黑暗中扩散,仿佛一个被吹散的迷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