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装天然是义肢，义肢天然不是殖装。

    ——《理解适能》，塞缪尔·赫胥黎，帝国生物研究出版社，星历dc1321年

    萨尔的话不是无的放矢，他对自己手中的资金以及资源带来的影响力非常自信。对于这个看不清来头的“铁手”，虽然一直保持着对地头蛇应有的敬意，但自己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没有眼力见的店员会把自己当做联邦那些喜欢打肿脸充胖子、买一堆核电砸手里的二货商人，但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话既然传到，萨尔巴不得早点下班。

    作为低调又有内涵的星际富二代，明明在休假期间却被自己亲妈以项目考察的名义骗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偏僻旅游星球，萨尔以为等着自己的怎么也得是本地风情的少女热情的欢迎和当地势力殷勤客套的招待，结果却是被一头雾水地直接扔到了根本没有任何资源渠道的夏都，按照要求守着独家星际信道，一板一眼地完成任务。拜托，我都快三十岁了，谁要玩这种无聊的间谍游戏啊！

    虽然从任务和相关资料的只言片语中，萨尔推测是母亲那边几百年不相往来的“娘家人”想要借用自家强人老妈的势力完成一桩在萨尔看来毫无价值可言的收购，但这么神神秘秘的还是吸引起了他的一丝兴趣。

    只是连日来都在老城区里兜着圈子，接触各类浑身脏兮兮的地痞流氓，却对事情的全貌始终一知半解，萨尔的郁闷简直可以点燃帝国上京的红石纪念碑。

    肆无忌惮地挥洒着灵能，高速移动在老城区东部狭窄的街巷里，引起阵阵不满的惊呼，萨尔满脑子都在思考，吴庸为什么会在这里？

    虽然自己通用本科一毕业就离开了联邦，但好歹和这小子从高中二年级下半段到整个大学都在一块厮混，吴庸什么性子自己太了解了，他五十岁之前能出趟远门（指离开联邦腹地三十三颗星球范围都算是勇敢改变自我走出舒适圈了。来夏尔度假？且不说他多久才能攒够这笔钱，单单是把自家妹妹扔家里三个月以上，吴庸这辈子都做不到。

    而且据自己的情报来源显示，这小子人品爆发考上了三级专业型研究生，在离家不远的工业星球河汉星埋头读书，去年还拿了劳什子联邦中级论文大赛二等奖。这会儿明明应该还在期末大冲刺？可是那个外形和气质，根本不用检测生物信息（虽然自己悄悄检测过了摆明了就是吴庸无疑。

    作为自己在联邦的短短六年间唯二的好朋友，萨尔很想跟上去问问吴庸在搞什么飞机，但走到半路，萨尔就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因为他的终端提示，自己被人跟上了。

    哪边的人？铁手？他们似乎没这个必要。朝霞的人？不对，他们应该找不到自己这里。铁吻鸟？自己还没有和他们实打实接触过。情报掮客？家族的对头？

    脑中高速复盘着这几天自己的行动，萨尔不动声色地在本地人都分不清的小巷中闪转腾挪，灵能光辉好像夏尔的阳光一样不要钱般地洒落，让开启着光学迷彩的他好像白日里的魅影，在视界中跳跃着。

    几乎要超越生物视觉的高速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白影，从东部的贫民窟穿越跨海大桥到达灯塔区域附近的老市政厅和大学区，2公里的距离仅仅过去了不到十个呼吸。

    但让萨尔惊讶的是，被追踪的提示并未消失，视界中猩红的感叹号仍在闪烁，身后人追踪者实力不可小觑。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和感知中四周的灵能浓度，萨尔不动声色地从怀中摸出了一个仿佛褪色铜戒指般的小东西，戴到了右手拇指上，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

    一咬牙猛地一收腰腹，翻越矮墙摸进了大学城和古皇宫中间的小路，试图绕道人流如织的夏尔大巴扎，再折返绕过古皇宫护城河，从古皇宫的后宫区域脱身。

    那里是夏尔文化馆和本地文化研究所所在地，这个时间尚未对游客开放，同时部分区域有着很高的保密等级和安保条件，而且风景还不错。

    正这么想着，萨尔突然感觉一阵眩晕，眼前的世界好像突然暗了暗，自己的速度开始下降，视界中高速后退而形变的街景开始以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形态缓缓融化，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搓圆揉扁拉长，而四周和煦的阳光也开始失去温度，仿佛天地都开始缓缓变蓝。萨尔干脆地收住肋下喷薄的灵能，找了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停了下来。

    高能力场，是大型灵能囚笼。是某种遗迹造物？智械阵列？或者传说中的精神幻术？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一个浑身银灰色的人形智械出现在了这处位于两个园区中间的长长冷巷的街尾。呈现三角形的三个光点构成的眼部，亮着高浓度灵能形成的黄蓝色光芒，看不清面目，但ta身穿着露出左肩的土黄色亚伦长袍，非常明显地昭示着ta的身份：来自智械先知教派的苦行者。

    众所周知，智械在灵能领域和人类等碳基生物一样，除了极少数天选者，都是只能借用灵能器械的后进学徒。想要布置成这样效果卓绝又隐蔽性极佳的幻术，必须以多位高等级智械以阵列形式携手而为，这意味着，萨尔面具下秀气的细长嘴唇勾起一个弧度“我被包围了，是吗？这位大师？怎么称呼？”

    听到对方这不慌不忙的招呼，苦行者似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节奏，微微颔首一礼“没想到守旧者们之中有如此年轻的后起之秀，赫伯特家族依然不可小觑，是小僧失礼了。你可以称呼我迷苦，奉老师之命来夏尔追寻故乡的秘密。有些事情不得不向施主请教，还望您不要见怪。”

    被一语叫破身份，萨尔倒不惊奇，只是不明白守旧者是谁？赫伯特家倒确实是自己老妈的娘家，不过商业收购这种尔虞我诈虽然也挺刺激，不至于招惹上先知教派吧？对方说老师，应该是指当代的智械大先知？这小电驴辈分不低啊。老妈这宗收购，和智械们的终极故乡有什么关系？不会是买了人家祖坟吧？智械有祖坟这一说的吗？

    似乎看出对方的疑惑，又或者这位面具男只是故作镇定，迷苦其实也说不好。突然被指定为先知教派的当代行走，然后被一张船票打发来夏尔，带着一帮比自己还嫩的小沙弥，除了一句“伟大存在的启示已经显现，你只需打开性灵之眼”，没有任何提示。

    可自己浑身上下只有一组高敏感度的灵能泛用性机械义眼，性灵之眼这么高端的知识，是自己这种脉轮都没开启的无缺级智械能理解的吗？还好这几日打开邮箱，成吨的压缩邮件资料倒是确实显现了。

    定了定神，想象自己是无漏级的前辈们，迷苦继续说道：“伟大存在的启示已经显现，夏尔即将出现大变，我等智械的最终故乡必将降临。因此，我必须要知道，这位先生，还请您告知最古矿脉的所在。我们教派愿意为此付出，嗯，很有诚意的价钱。”

    矿脉？什么矿脉？夏尔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有产什么矿物吗？撑死了也就是黄金或者钻石而已吧？难道有什么稀晶矿没有被发现吗？

    萨尔左眼皮一阵狂跳，似乎嗅到了财富的气味，正若有若无地勾引着自己的鼻腔黏膜。但眼前这个情况明显不是什么商业渠道交流晚宴，他赶紧咽了咽口水，让自己眩晕的脑子重新开始转动。

    目前，自己手头获得的情报和授权，包括资金在内，全部指向着夏都老城区的核心地段再开发案，涉及的地皮收购和资产重组并不复杂，只是需要打通一些下层路线。最显眼的一笔交易，也就是原本“濒临破产”的市政公司名下的老城区投资建设集团手中，位于夏尔西侧的几块资不抵债的牧场。根本没有半点与矿产有关的痕迹。

    萨尔回道：“这位大师，我想要么是您的情报出了纰漏，或者找错了关键节点，我对你所说的所谓矿脉一无所知。”他稳稳地站在原地，好像丝毫没有受到高频力场的干扰，像帝国那些参加晚宴的贵公子一样，挺拔镇定，令人心折“不过我手中确实正在进行一些正常的商业并购，我也非常有兴趣参与您提到的这笔交易中来。我在本地也很有一些朋友，如果您需要帮助，不如我们暂时合作，互通有无？想必您也听过，我们赫伯特家的商业信誉在帝国也是有口皆碑的。”

    其实自己都八百年没回过帝国了，这个从来没接触过的老妈的便宜娘家有什么商业信誉，自己更是半点没听过，但这并不妨碍萨尔发挥自己的企业家精神，充分展示着自己空手套白狼的诚意。

    显然，对面的智械僧侣也没见过这种谈判走向，没有修习过辩难的ta一时间确实不知该如何回应，以至于思考之间，双眼中的灵能波动都剧烈了起来。

    眼看着力场都开始微微动摇，迷苦才从与同袍们的紧急交流中清醒过来，用尽量不带情绪的合成音公事公办地说道：“既然如此，倒是小僧叨扰了。不过施主您这么有诚意，我也非常愿意代表教派向您敞开怀抱，伟大的存在从不拒绝善意。如果您有新的消息或者线索，向这个地址发送一开尔的灵能束，我们会收到的。”说着ta抬起金属手掌在虚空中一抹，一串蓝银色的符码在空气中亮起，闪烁两次后倏然消失。然后ta躬身一礼，便连同整个力场消失不见。

    看着突然洒落的阳光和白色路石上带着好奇神色跑过的夏尔小孩，萨尔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唏嘘起这真是跌宕起伏的一天，一个谜题接着一个谜题，要是老妈在这里就好了，虽然她想必会觉得很麻烦？不过能借此向母亲大人多敲，额咳咳，多申请一些经费和调休的话，总是好的。

    脚下的高档定制天然皮鞋像长了眼睛般自动避开角落阴影里躺着的一摊肥硕的杜丁犬，对草丛里突然窜出的狐猫灵巧闪过，在夏都已经待了快三个月的萨尔几乎已经融入了当地生活。

    走向右手边拐角处的一座小礼亭，脱下闷了半天的头戴式面罩，打开盥洗盆的水龙头，他毫无上流社会风范的，结结实实地给自己洗了个头，中长的柔顺金发紧紧贴在头皮上，杏色古巴领西服的肩头湿了大片。长舒一口气后，坐在低矮的石凳上，他非常自然地脱下鞋袜，将剪裁得体的深色商务裤撸到小腿根，就着水龙头像个本地老头一样，哼着小调开始给脚丫冲凉。

    啊~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夏尔。

    这下今天就算下班了吧？萨尔想，等下必须得来一扎本地淡啤酒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