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能绝非洪水猛兽。联邦从战火和困顿中走来，已经到了必须发展灵能工业的时候。只有迎头赶上，联邦的人民才有未来可言。这也是以威廉为代表的联邦初代领导者们的遗志，我们的宇宙容得下更多的文明。”

    ——《在威廉·t?华生两百六十年诞辰上的讲话》，《联邦先贤文集》，“银狐”巴尔德，联邦历293年

    熄灭殖装义眼中的红光，桑托斯戴上老旧的报童帽，低下头趁着混乱从街尾的一家咖啡馆后门快步走出，插进背带裤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古铜色的小臂上，云霞纹身一阵波动。

    自从夏都本地的信息集团被星际财团收购，作为本地的信息掮客和兼职ai调律师，桑托斯的日子就越发难过起来。从自己通过无缺级智能技术考试，凭借老城区公民团的担保拿下老区东部的信息分销权，稳稳当当地赚上钱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只有四年而已。

    失业是缓慢到来的，他尝试过很多不同的渠道和办法，现在剩下的只有愤怒和迷茫。还好儿时的伙伴们还愿意帮他一把，在帮里留着他的位置。

    现在的头领萨沙虽然是个不爱说话的外乡人（据说来自北极海岸，大伙也都深信不疑，但在这些事情上比以往任何一个老大都开明得多。

    一路注意着风吹草动，夹紧尾巴回到不起眼的出租屋内，妹妹米桑提还在看那部蠢得冒泡的翻拍版电视剧，对着剧中大发神威的男主角流口水。桑托斯咧起嘴角夸张地哈了一声，把后者吓了一跳。

    米桑提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哥哥，狐疑地嗅了嗅鼻子，蓬乱的中长发随着动作翘了翘，高挺又圆鼓鼓的鼻头皱起来“你又没给我带多纳”，桑托斯瞬时哑然“说好了中午去帮我买蒂尼家的”桑托斯大感不妙，只好推脱说“我还没下班呢！我这是有好事回来报喜。猜猜看，这趟活儿萨沙他们分了我多少？”

    米桑提穿着睡裙从老旧的布艺沙发上蹦起来“我们有钱换新的摩托车了？”“哈哈”桑托斯露出自己招牌式的笑容“那倒没有，不过算上这几个月攒下来的钱，已经可以给我们换个家务机了。”米桑提光着脚丫直接跳进了哥哥的怀里，桑托斯抱着她在紧促的客厅里转起了圈，哼起了夏尔小调《砂羊跳跳》。

    兄妹俩嬉闹完倒在沙发上，从脚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了老汽水，开始一搭一搭地聊起天“萨沙他们为啥现在这么大方？我记得帮里之前不也没什么钱了？”“脏活累活本来就给的多，而且不是说东区新来了一个神秘的老板，很出得起钱。只要能把码头区拿下来，他们愿意额外再给这个数。”桑托斯仿佛已经拿到了这笔巨款，夸张地在妹妹面前挥了挥手指。“星币？这么多？？”“当然啦，现在谁还会接受夏尔里拉，那东西的追踪凭证联邦数据库都不认了吧。”桑托斯敲了敲妹妹的脑壳。

    米桑提有点伤感地看着手里的汽水，以前这样一瓶七彩气泡水，只要5个本地里拉，现在要3个星币，实际上价格却是翻了一倍。

    很小的时候自己还见过纸币的里拉，有钱的家族表叔每年都炫耀自己特意收藏起来的绝版纸币，说要当传家宝。直到一起连本地新闻都没上的矿难，“夏都的霍尔家”就逐渐走向了破产边缘。

    桑托斯则在盘算着，朝霞帮悄悄地使绊子下黑手，铁吻鸟不可能浑然不知。但双方就这么你来我往地打起了“回合战”，自己也看不明白。好在给自己这类一线小弟的薪水和奖金不降反增，万幸的是自己没有失过手，也没有被对面咬住过。今天按理说是“休战期”，萨沙却突然传讯让自己跑一趟，据说下午还有个活儿，真是弄不懂。

    幸好自己好歹算是有一技傍身，从来不会蛮干，挑选目标、制定计划，至少会提前花费一两天搜集齐一切可供追踪的资料。而自己手头还有之前通过集团商业授权网络悄悄留存的老城区市政建设线路图。从铁手迪亚曼蒂那里买到的好货也帮了不少忙，如果按中二时期爱看的传奇剧来说，自己现在其实就是新世代的黑帮传奇模板吧？想到这里他又咧开嘴略显傻气地笑了起来。

    米桑提看着自己突然不说话且又开始傻笑的哥哥，不禁有些无语，只比自己大了三岁却总以为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其实还会时不时地做出相当中二的举动。男人嘛，才15岁能有什么成熟可言呢？米桑提想，帮里不可能一直给这么丰厚的报酬，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自己的哥哥有点小聪明，在街头是够用，但如果一直掺和下去早晚得倒霉。外来的神秘财主可不是什么大善人，和铁吻鸟演一出双簧就想拿下码头区？没那么轻松。萨沙那帮人，呵呵，别被人吃干抹净就算不错了。

    装作又开始百无聊赖地看着剧集花絮，米桑提悄悄点开自己的终端，通过自己搭建的后门经过哥哥的数字凭证端口，深潜入了夏尔的星球零网里，想找点关于老城区改造的最新消息。

    以前哥哥出门揽活和去职业学校进修的时候，自己就在家里鼓捣那台老掉牙的光轮牌终端，自学了一手不输中级黑客老鸟的本事。而自己的傻蛋哥哥还以为自己只是个吃了睡睡了吃的家养狐猫。把手边的狐猫抱枕挪到背后抵住自己的腰，米桑提聚精会神地高速浏览起一个由匿名智械和ai大手子建立的掮客交流论坛。

    很快她的目光就被一则高权限的黑色帖子吸引，这代表着发帖人等级威望极高，同时不对信息内容的真实性负责，也就是所谓的流言帖。发帖人米桑提很熟悉，是论坛里一个知名的自由ai“天生有灵”，从电子疫病前就非常活跃，据说帝国那边有好几个财团悬赏追辑它，但看它至今还逍遥快活的样子，可想而知实力和后台至少有一个非常过硬。作为难得一见的自由数字生命，它还极为反感ai之类的称呼，平时就喜欢在水贴区输出各类数字生命相关的暴论。但其技术确实无可挑剔，分享交流极少藏私，根据以往记录而言，信源也极为可靠。

    这则帖子的标题是“砂岩海鸥能打赢钢铁杜丁吗？买定离手啦啦啦啦”。砂岩海鸥是老城区东部的本土球队，自从8年前降级掉入三等联赛，至今还在那里苦熬。钢铁杜丁则是北极联合工业的“厂队”，真正的顶级联赛霸主，按理说根本不会有和砂岩海鸥对垒的机会，所以很明显，这位天生有灵又在玩拙劣的比拟把戏。

    果不然其，天生有灵煞有介事地分析着双方的所谓阵容、纸面实力、引援可能，米桑提吃力地结合着自己从哥哥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一一对应，得出了一个有点荒谬的结论：萨沙背后的神秘人可能并不仅仅是想通过制造事端绊住新市政集团的手脚从而兵不血刃拿下码头区。而是想通过一些自己理解不了的手段，和疑似北极工业的另一个大财团做个“交易”，拿下某处本不起眼但实际潜力巨大的资产。是什么？砂岩羊的牧场吗？夏尔还有什么“能下金蛋的鸡”值得这些高来高去的财团这么下本？

    看来自己有机会得偷偷去和迪亚曼蒂聊聊，在老城区，铁手总有办法知道一切。

    吴庸催促着小玄月赶快根据自己的记忆留印做出模糊判断，也就是局里私下所说的“算卦”。其原理是用最先进的造化级灵子计算机和无漏级ai玄月配合，做出的超大规模数据层面的逻辑推演，目前在累次外勤中的表现来看，准确率在七成上下。

    自己则若无其事假装没有被老城区东侧的逼仄矮巷绕晕从而跟丢嫌疑目标，一边尽量装作愣头愣脑的游客，僵硬而腼腆地回应着大爷大妈们看小动物般的眼神。

    听着小玄月絮絮叨叨的推算、抱怨和指路，吴庸看着眼前被油气熏黑的摩托修理铺，一时间没能厘清发生了什么，“铁手工业”吴庸轻声念着招牌，心说这也太经典了。把自己叫做某某工业的电气时代的修理铺子，只怕也只有夏尔还有了。可是自己应该是追踪本地黑帮来着，这算什么？

    自己好歹算是联邦特勤系统的小小螺丝钉，总不能直接亮明身份要求修理铺配合调查？虽说也不是不可以，但这也太。。。难道总部其实给新人的计算权限暗地里也有等级之分？自己的小玄月是个青春版？

    小玄月似乎已经猜到了他的想法，冷冷的声音在他的耳骨后侧直接响起“数据表明，这所修理铺最近与两边帮派的人都有频繁的往来，甚至两边的头目曾在这里悄悄会面国一次，我动用了你的临时权限调用了本地市政的特勤专用线路拿到了画面。另外，最近有许多你这样的陌生面孔在附近出现。有我们联邦人，有帝国人，甚至还有高地人和智械。我建议你先不要打草惊蛇，可以试试假装跟他们谈谈小买卖之类的。”

    小玄月特意在“你这样”的上面加上了重音，让吴庸有点迷糊自己这样是啥样。但看到玄月投影过来的模糊画面：一个身形健美的棕色皮肤青年女子，和一个把长发盘在脑后、左胸似乎全是殖装的精瘦男青年从铺子的后面前后脚反方向离开，街尾各自站着几名神色阴沉的角色。他那两条黑得发亮但略显短粗的浓眉又紧紧皱了起来“有古怪。”

    小玄月默默翻了个白眼，心说你好歹换一句台词吧，年纪轻轻别得了口癖啊。又好心地催促到“别在这里愣着了，你已经站着没动快三分钟了。”

    吴庸耳朵一动，果然听到身后有远远的夏尔话的私语声，忙悄悄扭动肩头，装作看着橱窗里的经典款地效飞行摩托的样子，皱起的眉头顺势轻挑，仿佛在纠结选哪一款，并不着痕迹地向店门口送了送腿。

    这时候店里的伙计也看到了吴庸，刚刚似乎还在招呼门店里的另一位客人，此时赶紧扭过头露出夏都阳光般的灿烂笑容，用本地人标志性的大嗓门招呼吴庸“您好！看点什么！进来聊聊？”

    吴庸借坡下驴，低了低头走进看着不大的门店，结果发现这个金属色的拱形门头后面连着一个相当大的工厂，真是别有洞天。前部不大的空间全部用作产品展示，既保留了夏尔的本地街头文化，又非常时髦地装着各类最先进的数字饰品，混搭出一种吴庸不算感冒但也觉得很舒服的机能风。

    夏尔作为灵能大开发浪潮中惨遭淘汰的老工业区，本地还保留着大量且生命力极为顽强的核电文化，如今也作为一种文化景观受到本地青年和外地年轻游客的欢迎。不少人来夏尔甚至会特意买一辆夏尔产手工地效摩托回去收藏。

    吴庸边看边思忖着怎么展开一番有效的谈话，突然瞥见后面工厂里阵阵闪烁黄绿光芒，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销售小哥“你们还卖小型核电充能器？”“嘿嘿”那深棕色皮肤的青年小伙用“你懂得”的眼神看了吴庸一眼，对他衣服上显眼的车轮标志多停留了两秒，内心更加确信这是个联邦内地来的二傻子：“铁手是整个夏都活儿和货最硬的工匠行，你要什么我们都能搞得到。前提是你买得起。”说完他不知是炫耀还是挑衅似的朝着另一旁一位带着花哨面罩的客人扬了扬下巴。

    吴庸不解其意，以为二人是老相识，也没接话茬，随意看了看电气纪念品，找了个问路的借口就先溜走了，想着回去做番计划和调查再来不迟，而且那个智械厨师的线索自己还没来得及跟呢。

    看着吴庸走出店门，带着最新光学迷彩面罩的萨尔松了口气，心下一阵埋怨怎么这里都能碰到熟人，还是这个小子，他毕业后不是去继续读书了么？

    对店员蹩脚的激将法也不在意，只是用处理后略带夏尔西部口音的合成音说到“你们那些核能小东西我还看不上眼，几十万星币的生意，我们没兴趣掺和。你告诉铁手，下次我来他还不在的话，码头的事情我们财团不会再出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