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灵能在现有智能物种的可视范围内的任何形态都统一呈现为粒子状态,但严格来说,它既不是物质,也不是能量。
——《通俗灵能入门(第五版》,吉布森·韦伯,帝国第三研究院出版社,星历dc1428年9月
从珀斯专用的泊位走出来,周到的告别服务和奢华的悬梯带来的愉悦很快就被小且寒酸的空港和喧哗的人声所打破。吴庸直感到一阵略显干燥的暖风扑面而来,倒也确实不算热,但很明显的泥土气味和头顶恒星独特的橘色光芒让他只感觉自己走进了具现化的夏天里。
把脱下的上衣换了换手,装作调整拎着行李的姿势,他略带心虚地捏了捏左手的终端,将服装外显调整成了不算太显眼但又还算入时的联邦通用学院风休闲工装,顺手故意把自己的过于规整的头发捋乱一点,深吸一口气他大步走向到达出口,装作老练地梗着脖子推开一排排揽客的短粗胳膊,目不斜视地朝着停车场深处的城际巴士走去。
夏尔的星球表面积并不算大,空气构成十分接近地球,但含水量较低,空气干燥光照充足,十分适合部分高能农作物生长。夏尔的首府城市共有三个,不均匀地分布在星球的东、南、西侧,北边因为是海洋,温度较低,城市也很少。这与夏尔独特的生态系统分不开关系。
因为一些独特的原因,夏尔的光照在全球来看都很均匀,虽然客观来说这颗星球距离恒星实在太近,但它堪称奇观的表层大气将所有光照异常高效地反射铺开,几乎可以做到“环球同一凉热”。当然在局部微观而言还是有区别,比如位于东部且向阳的夏都,就比其余地区要温暖一点,季节也更不分明。
吴庸现在就是准备坐上前往夏都的巴士,自己嫡系学长传授的经验表明,作为不夜之城的夏都无疑是夏尔三教九流最为聚集、信息流通最为高效的地区。用终端刷卡支付后,吴庸终于把自己扔进了巴士的高级座椅里,卸下了生人勿近的面具,左手轻敲了一下左耳后边不起眼的生物金属触点,准备补一补旅程中错过的联邦大热连载剧集《星舰技工》。
说起来这部剧与自己刚刚乘坐过的珀斯星航还有几分渊源。作为珀斯的联合创始人,出身帝国偏僻星球珀斯的传奇星舰修理师乔尔·图森从星盗起家,在拓殖时代的尾声和帝国高速发展的狂飙年代打下好大一片家业,最终获得帝国认可晋升世袭贵族的传奇故事。当然这种故事帝国现在是既不感兴趣也拍不了的,联邦人倒是对此乐此不疲、拍了又拍。这一版已经是5年来的第三次翻拍了。
虽然剧情表现大大不如前版,不过因为剧组花重金从帝国请来了当红炸子鸡”幻影“李德林饰演主角,又让联邦小花李娜荔担纲对手戏,流量倒也不算差。吴庸本身是对这类剧集不感兴趣的,尤其是什么小花什么炸子鸡,他是一个也不认识,名字都差点记不住。在他心里,只有童年时天天下课看的38年版才是永恒经典。可惜拗不过家里真正的流量分配者妹妹吴梦熊,结果在看了两集之后发现自己竟然很吃小花的颜,而且本剧各处细节考据堪称变态,就悄悄地也私下里追更起来。小花淡颜系的邻家风格虽然异常讨喜,但自己实在理不清那些常常出现在热搜的名字,要不是粉丝们起的“双李cp”过于出圈,自己还真记不住。
就在这时,吴庸的余光突然看到一个与李娜荔有几分神似的女孩像凭空出现一般站在了车窗外。因为吴庸的位置靠近后轮,本身他也没那么在意,但此时车子恰好点火,老旧的工质引擎发出灼灼热浪,车厢里的吴庸都能感到腿边一阵温热。而这位神秘的女孩却面无表情地站在车边,眼神迷离地望着夏都方向的西边。紧接着吴庸想到了一件更加诡异的事情,车辆已经腾空而起,可自己还能看到女孩与自己几乎平齐,难道她也在飘着?吴庸反应过来就想站起身让司机赶紧熄火,但还没出声,那女孩又倏然不见,可自己分明还看见了她黑色长马尾的残影。
难道是我在船上天天玩终端玩得?吴庸讶异之余,还是决定先把这事记下来写进汇报里。好消息,自己有东西写了!坏消息,电子疫病发作的可能性上升了。吴庸默默对自己吐了个槽。
5个小时过后,从东极机场到夏都的旅程虽然不至于颠簸,但也绝对说不上舒适。吴庸开始自我怀疑有没有必要主动进行落魄的伪装,还是说其实顺其自然就能达到自己想要的伪装效果?
从客运站出来,映入眼帘的与联邦其他地区大相径庭的城市风光,米白色充斥着视野,好像土墙一般厚实低矮的建筑物与木色的构造物,奢侈地开放着的天际线和不要钱一般的阳光,阳光,阳光。不算宽阔的马路铺满白色的路石,本地特有的沙皮狗杜丁犬和长毛短尾的狐猫们随处而卧(包括大马路中间,每隔一公里就有一座带着可供盥洗的喷泉装置的小石亭子,阴凉处站满了三三两两的人,手中瓶子里的彩色汽水冒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泡。
偶尔,圆形门洞的后面突然钻出一两个被后厨的油烟熏得油光锃亮的智械服务员,急匆匆地扛着外卖箱子离去,或者偶尔左右巴望,等着街尾不知哪里钻出来一个毛头孩子,接过小手里递来的零钱再递过去一个铺着花盖布的手工饭盒提篮。
作为联邦东部宇域边陲的产粮重镇,又与帝国北方邦接壤,夏尔当然也以自己独特的人文环境和极度稀缺的自然风光,在后电子疫病时代成为了首屈一指的小众旅游目的地。毕竟遥远的航线阻隔之下,终年来看人流量也始终不大,这倒反而让本地的特色更加完整地保留了下来。而鲜为人知的是,夏尔其实也是联邦早期极为重要的重工甚至军工产区,至今仍然承担着相当一部分稀有矿产的生产任务。
按照导航徒步而行,装作一个四处可见的穷游青年(其实已经不能算是装作了,吴庸晃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想着,小玄月倒真没说错,这里体感温度确实不高,甚至比不上地球的部分地区。但因为光照和城市颜色基调的关系,总让人感觉走在盛夏的夕阳里,这让吴庸想起了自己在地球老区度过的童年:沉沉暮年般的太阳、甜滋滋的老冰棍和阴凉的砖石房的楼梯间、街头巷尾乱窜的大黄,似乎那个世界里并不存在什么宇宙星舰,也没有什么灵能。
但耳边奇特的语调和时不时擦肩而过的老款智械,额,严格来说这种形容很不严谨,和时不时飘来的辛辣又鲜香的滋味,都让吴庸时刻警醒,这里就是自己第一次外出任务的目的地,而不是让自己悠闲惬意度假的地方。
啊,到了。在中央长街之后第三条小巷的街尾,有一个夸张的转角飘窗,门楣上挂着一个本地橡木制成的、酷似地球古代船舵的车轮。“车轮旅馆,没错了”。
老伯尔百无聊赖地趴在开放式柜台上,厚实木制的桌面与沿着街道转角特意凿开的椭圆飘窗形成了一个视野极佳的平台,不仅醒目,也为自己的旅店打造了一处网红打卡点。这也是自己年轻时接手家族旅店后锐意改革的成果之一。此时是夏尔时间下午4点多,是一天中最闲的时候。虽然确实有一位来自联邦腹地的客人预订了入住,但显然这个糊涂蛋搞错了自己的到达时间,使得自己不能在这个绝佳的黄金时间去小憩一下,而得在这里像丧气的沙皮狗一样干等着。
终于来了,伯尔耸了耸鼻子下面厚实的胡须,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挪动着自己的肚腩来到老旧但依然可靠的柜员机前以示尊重。吴庸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哈哈,您好。没想到航班提前到了,本来确实是明天的。”老伯尔几乎没用力地哼了哼以示回应,“信用点还是星币?”吴庸顿时紧张起来“星用星币,用星币的话,票可以多开吗?我们提过的。”
老伯尔似乎一眼看穿了吴庸腌臜的灵魂,眼睛斜向上看着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吴庸,挑了挑眉“没出过远门吧?哈!放心,我们确实聊过,老伯尔童叟无欺,不含税点额外三个点。”老伯尔伸出了自己短粗的手指,让人注意到他的无名指少了一截。但吴庸可没工夫在意这个“三三个点的话”其实他也不知道三个点不含税算多还是少,但是自己认识的学长说过五个点内都可以接受,但是没说过含不含税啊诶不是,夏尔的消费税是不是比其他地方低来着?
吴庸咽了咽口水,很想伸手擦一擦不存在的汗珠掩饰尴尬,自己菜鸟的样子都叫人家看穿了。但老伯尔可没工夫陪他加戏“怎么样?已经够厚道了。只要你每天再加1星币,我们这里还包三餐!你想多开多少,我现在就能给你出账。”老伯尔似带怜悯地看着吴庸发白的脸,无声地催促着。“那。。那”吴庸梗了梗后颈“3!”他克制着自己不要再吐出嗯嗯啊啊的语气词。
叮铃铃,伯尔直接按动了复古式柜员机的档把,把一个小小的报销凭证磁片毫不在意地扔给了吴庸,转身去背后开始给吴庸制作临时的房卡。吴庸站在原地愣了愣,说服自己应该大概可能是绝对没有吃亏的,而且又完成了一件大事。
忙碌半晌收拾好行李和自己,抓紧连上宾馆的专用星际网络信道与总部取得联系,完成先期汇报,确认了观察任务正式开始的日期,吴庸抚着已经饿得咕咕叫的肚子,走下二层的木制旋梯来到一楼大厅靠里。
在一个半圆形拱门背后,是一个豁然开朗的方形天井,被用作夏日的露天餐厅。左手边靠着街道的地方开着矮矮的篱笆门,也对街坊敞开营业。右手边是用天然染料漆成杏皮色的带檐外廊,在拐角处挂着门帘的地方有智械服务员进进出出,相信后面便是厨房。闻着浓郁的烤肉和谷物香味,吴庸无比庆幸自己咬牙加上了那十个星币。
找了个靠右手边廊檐下墙角跟里的单人桌,吴庸按了按桌上和周边画风不怎么相符的金属色按钮,对着投影出来的本地菜单一阵发呆。夏尔的文字与联邦别处不能说是毫无关系,只不过是鸡同鸭讲罢了,看起来文化上相当保守的夏尔也非常不愿意在本地特色上加上说明性的标注,还好图片自己还是认得的。半猜半蒙地点了份茄子沙拉伴吐司、鸡肉多纳卷和夏都七彩汽水,吴庸几乎是掰着手指等起上菜来。
不到五分钟,一位打扮古怪的青年智械就端着餐盘送上了热气腾腾的菜品,炙热铁盘中新鲜圆椒的热辣气息把吴庸熏得打了个喷嚏。智械青年诧异地看了看吴庸,厚实的仿生嘴唇咧了咧“第一次吃?小心烫”说完稳稳当当地放下餐盘,忙不迭地转身往后厨走去。半路上不少食客大声招呼他,吴庸远远地听见大叔们叫他寇里、寇里,便以为这是他的名字。
不愧是夏尔,真是个有个性的智械服务员。用洁白的麻绳缠在额头,脑袋顶上还特意戴着一顶酷似假发的圆毡帽。基本是圆柱体的脑袋特意换了个仿生的下颌和咽喉系统,相信他的消化系统也相当先进。在年轻一辈的智械中这类仿生殖装相当少见。除了嘴巴,面部其他五官基本上是屏幕动画,但主要感受器非常老派地被做成了圆形的耳朵,全身也是经典的银灰色,但上身却穿着地球航海风格的粗布短衫,下身是用夸张的粗麻绳扎在腰部的青蓝色的裤裙,脚上是黑色的夏尔土布鞋。
吴庸边吃边复盘着自己按照学院里的培训技巧观察到的细节,既满足于久违的口腹之欲,又对自己高绩点通过的侦查课程完美得到了实践感到一阵志得意满,一不小心轻声哼哼了起来。
与此同时,夏尔的恒星已经开始落山,但全球的光亮却几乎难以用肉眼观察变化,如果从宇宙中观察,整颗夏尔星球像是网络延迟了一样,在恒星与行星的相对运动之外,晨昏线极不情愿地缓慢移动着。而当太阳终于落山,夏都宽阔的天际还仍然有着微微的霞光。
与此同时。太阳祭前后特有的美景,小小橘色泡沫般、发着暖光缓缓飘动的光母们从矮墙后、屋檐下、草丛里悄然出现,引起人们的一阵小小欢呼,不少本地人站起来碰了下杯,庆祝着今年的光母潮提前上演。早期还有好事者把这一现象归纳进了所谓“夏尔七大怪”,唬住了不少外地客人。吴庸嘴里叼着一小片吐司,看着桌布下窜出来的一颗颗小小发光泡泡,瞪大了眼睛几乎不知所措,不知道能不能伸手摸摸看这夏尔独有的物种。
而在夏都西边的霞托山,山阴面地底某处不为人知的古老遗迹里,吴庸曾经见过的那位年轻女子半漂在空中,看着眼前的断碑,墨色的长发飞扬,被穹顶内不知何处而来的橘色光芒映照地发出淡淡的黛色。粗麻质地的夏尔长裙微微作响,她如星空般的眸子深处的光辉悄然熄灭“果然如此”,她喃喃自语到,“因为时间提前了,所以着急了吗?”她昂起秀气的脖颈望向天穹的方向,因为略粗而显得极有英气的眉头微蹙“真是麻烦了”。
她身上不知何处突然传来一阵环佩相激的脆响,接着整个人便蓦然消失在原地,那看似泥土质地的断碑上,金色的古代文字仍在流淌着淡淡的灵能光辉,像一曲哀婉的小调与山洞内历经岁月的微风合奏着,送一送这位千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