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外的重逢让吕怀雪心情很好,他重又回到藏身的阴影里。他伸出手,却又在中途停住,像是在轻抚纱幕般的黑暗,满脸欣喜与激动。
他抬起头,寻找起那颗名为天枢的星星,很快他就找到。那七颗宛如玉斗的星星很好认,他看向天枢与天璇的连线上的另一颗星星,那是一颗更亮的星星,是紫薇星,在远处默默注视着七星。
不知过去多久,那栋花楼突然传来一声惊叫,旋即一阵混乱如同肆意泛滥的苔藓在其中蔓延。吕怀雪没有去参合,他有合理的理由猜测自己已经不是七星司认可的星子,马管事说的话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混乱之中,有不少身影跑出来,也有几道身影从四处包围花楼。看来那些人正是隐在暗中的星子,吕怀雪视线扫过那几人附近的阴影处,不知道剩余的黑暗里还隐有多少人。
花楼内部许是出了人命,而且正发生激烈的搏斗,吕怀雪看着窗纸洒上的鲜血与逐渐熄灭的灯火胡乱猜测到。
有更多的人被惊醒,他们有些不管不顾,有些则走出家门,前去察看情况。
在混乱更为扩大之前,一位紫衣虎猎带着一队人马前来,其中甚至有几名红衣鹰猎,将局势控制住。
那位紫衣虎猎似乎与那些穿着绣有七星的黑袍星子起了冲突,几有拔刀相向的趋势,但好在最后那些星子低头,退到巡捕外围。
星子做事不该这么光明正大,吕怀雪皱眉,他们应该隐在夜幕里,悄然进行你死我活的暗杀或厮杀。而且巡捕来得也太快了,几乎没过多久,六合门所在距此地可不近。至少也得两刻钟吧,吕怀雪估摸着路程,若是快马加鞭,至少也得一刻钟。
除非,他们早有准备。吕怀雪心中一动,他有些想法,想开口却无人在身边倾听。
有了这些高手到来,花楼内部也很快平静下来,灯火也恢复,巡捕开始驱散人群,吕怀雪看到叶定山满脸鲜血,那名紫衣向他问话。
有人抬出三具尸体,一具是一名衣物褪去一半的女子,她是一名荒种,但特征并不明显,只有头顶一双毛茸茸耳朵,只有脖颈处一道伤口;一具是一名身穿绣有七星的黑袍星子;最后一具是一位男性荒种,他身上伤势很多,几乎将他全身上下都犁了一遍。
还有一个活口,吕怀雪盯着那个被捆住的荒种,后者眼神憎恨,口中大声说着一些晦涩的语言,神情激动,但没人听得懂。于是就由得他自说自话,又是哭又是笑的。
吕怀雪却发现他总是悄悄望向一个方向,他也望去,那边有几个正离去的身影,有一个走远后,回头望了望,犹豫片刻后,加速离开。
看来他们还有同伙,吕怀雪心道,跟了上去。
此人并非荒种,至少吕怀雪从表面看不出任何破绽。他左绕右拐,似乎在防备可能的跟踪,最后翻墙进入了一处院落。
看到男子身手不错,吕怀雪稍显犹豫,略微观察,也寻了另一处翻过墙去。刚一落地,就有利器袭来,他有些慌张,半年未曾动手让他心底里有些不自信。由于危机袭来,他体内的鲜血像是巨浪一样从心房涌出来,流向全身四肢。
就像擂鼓一样,吕怀雪心想。这些血有些本不属于他,它们原本的主人想必也是极为厉害的存在,它们在自己体内这么多年不断同化属于自己的原本血液,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与当初有些不同。
他一个顺势翻滚,勉强躲开攻击,但还是被划伤一侧胳膊,渗出的血液像是黏湿的汁液,将他的衣衫浸润。而后他迅速起身,右手搭在剑柄,整个人微微下压。这个熟悉的动作让他安心,信心在这一刻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是他,吕怀雪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确认他就是自己跟随的那个人。
那人见自己偷袭未能取得成效,也不失望,没有再次进攻,而是开口说道:“你是六合门的人?你没穿七星袍,肯定不是星子。”
吕怀雪摇摇头,开口否认。
“那你为何要跟踪我?”男子似乎有些不解,将手中的狭刀稍稍放下。
吕怀雪本也想将手拿离剑柄,以示友好,但他突然想起,江湖上似乎有一种剑法,就是如此起手,而后扎入敌人后心。
南风剑法,似乎是叫这个名字。
于是他手不离剑,冷笑道:“你若是心里没鬼,如何怕人跟踪?”
那人像是没有听见,说道:“朋友,刚刚是在下冒犯,既然你我二人之间并无仇怨,也无理由敌对,不如我道个歉,将此事揭过如何?”
他反握狭刀,双手抱拳,低头向吕怀雪行礼,动作一直僵住,似乎在等吕怀雪的原谅。
这下似乎诚意十足,吕怀雪也对男子如此不设防的行为挑不出毛病,可他觉得很怪。他现在大可一剑削去他的头颅,他一定还有什么凭依,吕怀雪仔细观察周围。
远处的天光已经开始放亮,黎明就要来了。再过不了一炷香,剩余的阴影都将不复存在。
可那名男子没有再等他思考,他出刀很快,谁也不知道他低着头反握着刀为何能这么快地出刀,刀锋一下就挥到吕怀雪面前,就像是他们之间的空间在这一刻被缩短。吕怀雪一惊,虽然他已经准备好,但却依旧措手不及。
长剑出鞘,几乎不带任何声响,剑锋与刀锋相撞,擦出明亮的火星。瞬息间,吕怀雪与男子交锋了数十次。两人的刀剑都极快,但却又有分别。刀光像是没有重量的树叶,忽左忽右,中间似乎没有空间,随意改变;剑光却像一层层轮转的星光,将吕怀雪包裹其中。
这刀法吕怀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宁慕寒的剑法与这有些类似,却又有明显的不同,此人像是刻意地寻求轨迹的诡异,对刀身本身极为放纵,而宁慕寒却是与此相反。
一顿叮咚交锋之后,吕怀雪后撤两步,手生让他的剑法不再像从前那般密不透风,使得他很快露出破绽,被男子抓住欺压而上,一刀砍在胸口。
更多滚烫的血一涌而出,吕怀雪感到自己心跳如雷,胸口的炙热让他欣喜与暴躁,他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的感受。
许是压抑太久了,他心道。
就像是嗜血的凶兽,即使嗅到自己的伤口也会狂暴起来,吕怀雪感受不到疼痛,唯有欣喜与舒畅。于是他兴奋吼叫着挥出手中的剑,主动出击。
长剑本身是七星司发放的,是否是特制的他也不清楚,但剑身上那个士字确实是为他准备的。士者,于九宫内护卫将帅,若是二人联手,无人可破防御。
男子感受到吕怀雪的凶性,吃了一惊,又突然笑道:“原来你也是荒种,怪不得,怪不得。”
长剑如流星划过,势大力沉,与之前的星光璀璨,点点轮转不同,男子心中欣喜更盛,他手中刀光更加诡异,不仅能及时回防挡住剑光,还能几乎同时在吕怀雪身上留下伤口。
有些伤口较浅,还未出血就被翻腾的气血充斥,旋即结痂开始恢复;有些较深,全身冒出的血让吕怀雪变成一个血人,这更让隐匿在血脉深处的暴虐释放。
他用手从剑柄拂到剑尖,将自己的血抹上去,将这柄长剑染红,仿佛在给长剑喂食,又像是在祷告。可不管是哪一种,男子感到吕怀雪身上突然多了一种奇怪的东西,那种东西仿佛存在于生物的本能中,现在它被激发出来,给自己一股威迫与压制。
男子脸色笑容满面,他知道自己面前这个男人已经陷入不可逆转的失控边缘,在继续下去,他将逐渐兽化,最后变得和失去理智的野兽一样。
于是他笑道:“你应该也能感受到,你已经被深渊抓住了脚踝,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彻底滑落下去。可我能帮你,能够拉你一把,帮你逃离深渊。八荒台从不吝啬帮助自己人。”
“怎么样?趁你现在还残有理智,我给你五息时间。”男子笑道,“五,四,一。”
他一刀挥出,在吕怀雪愣神之时,刀尖如鸟雀腾地轻巧,越过后者本能抬起格挡的剑身,并将后者荡开。狭刀从胸口穿进,透体而出,男子也吼叫着推着刀身将吕怀雪带着后退,直到刀身钉入墙板中。吕怀雪无力地挥了挥剑,被男子一把夺过。
男子欣赏一番,突然在剑身处看到了一个字,那是属于七星司的星子的称号,他有些好奇,问道:“这把剑你是从哪得到的?捡来的?”
吕怀雪正双手握住刀身,试图将它拔出来,他吼叫着,谁也分不清那愤怒还是痛苦。刀身一寸寸往前,吕怀雪的身体剧烈颤抖,像是阴晴无定的狂风中被吹打的小树。
就差最后一点,吕怀雪心想。却在最后时刻被男子一脚踩在剑柄,狭刀重又插进,将吕怀雪的手割得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还差一点,”男子突然说道,“你叫什么?为什么跟踪我?”
旋即他又懊恼道:“是我不对,你现在说不了话,那就等会再回答,现在就我说,你听着。”
“记住我的名字,我叫云涂桑,是八荒台的云塔塔主。”
看着吕怀雪血液的颜色不再鲜红参蓝,人也已经十分虚弱。感觉差不多了,云涂桑嘀咕道,将长剑插在原地,上前拔出自己的狭刀,与“士”剑一样,他刀身上也有个字,是“云”字。
他将狭刀握在手中挥了挥,很是满意,果然还是它用起来顺手。
见一切尘埃落定,云涂桑挥了挥手,从仅剩不多的阴影里走出一人,对云涂桑行礼,恭敬道:“塔主。”
“你将他包扎一下,送到我房里。”
“是,阿莫领命。”
等到吕怀雪醒来,他看到眼前躺着另一个人,正眼神熠熠地看着自己,正是云涂桑。
自己与他睡在一张床上?
“你醒了?”云涂桑饶有兴致,“你是天枢星的星子?我听说半年前,天枢星在葬星荒野几乎全灭。”葬星荒野本来只是个荒野,但发生了此事之后,就被人冠以葬星二字。
“这是你们八荒台设下的陷阱?”话刚说出口,吕怀雪就后悔了。
云涂桑笑道:“你是天枢士?你的伴星呢?怎么没见到他?我一直听说七星司彼此不互通,以每个星司都有自己的培养星子的方式,你们天枢都是双星共生吧?”
言多必失,吕怀雪决定不再多言。他却突然感觉有只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这让他一惊,旋即怒视云涂桑。
后者停下手,自顾自说道:“你叫什么?”
“吕怀雪。”
“好名字。”他随口敷衍一句,“为什么跟踪我?”
“见你行迹可疑。”
云涂桑嗯了一声,“你喜欢什么人?”
“这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云涂桑语气诡异,双指突然捅进吕怀雪胸口的伤口,略微搅动。吕怀雪突然眼睛一瞪,嘴唇死死抿住,不让自己发出示弱的痛呼与呻吟。
“吕怀雪,”云涂桑突然喊道,“你知道你昏迷的这两天我做了什么吗?”
这让吕怀雪心境大坏,一时岔气,呻吟出声,云涂桑灿烂笑道,“也没什么,就是体内体外全身上下都摸了个遍。”
吕怀雪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好吧,实话告诉你吧,你知不知道自己体内被移植了一颗奇怪的心脏?”云涂桑说道,“这应该是另一名荒种的心脏,已经异变的很严重了。或许在你这前,这颗心脏还有过许多任主人。”
“你想说什么?”吕怀雪转回头来,他感觉若云涂桑没有骗他的话,此事或许牵扯着许多秘密。
“我能说什么呢?”云涂桑疑惑道,“我又不是你们七星司的人,不清楚你们的事。”
“对了,听说你们天枢的星主江笑秋丰神俊朗,比女子还要美貌,这是真的吗?”
云涂桑说起此事,眼神格外明亮,看向吕怀雪的眼神饱含期待,他对此事看来更为兴致勃勃。
吕怀雪乐得眼前此人注意力转移,回道:“确实如传闻那般。”
“那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
“你真的见过他吗?”云涂桑突然问道,吕怀雪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发问,于是仔细揣摩到云涂桑的深意。
他笑笑,不继续说,而是话头一转。
“夜深了,该睡觉了。”
云涂桑吹熄床头的油灯,深邃的黑暗将两人包裹。一阵异香袭来,吕怀雪昏睡过去。云涂桑却来到隔壁屋子,他的贴身侍卫阿莫正在这里待命。
“塔主,为什么不杀了他?”
“他比你想的更有用,”云涂桑随意说了一句,端起桌上的茶杯饮了一口,面色古怪地放下。
“今天这茶怎么是甜的?”
“这是阿莫今天看到的新花样,是从前没见过的种类。摊主说这流花茶清凉解暑,沁人心脾……”
“行了,你也尝尝,”云涂桑拿出另一只茶杯,笑嘻嘻倒满,将茶杯抵到阿莫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