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接下骆先生的委托，骆小姐，你替我转告你父亲。”吕怀雪说道，准备转身离开。

    “知道了，”骆知悦心情很好，连许多仆从都奇怪今天小姐怎么改性子了。

    “哦，对了，吕怀雪，那场赌局，你到底看没看穿我的手段？”骆知悦盯着他，不让他的眼神有地方躲避。

    “如果你说对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骆知悦贴近他，神神秘秘地说道。

    “我没看穿。”吕怀雪摇摇头，不打算与她纠缠这个问题。

    “你这人真没意思。”骆知悦脸上的失望毫不掩饰，“算了，你走吧，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吕怀雪走出赌场的大门，发现那两个站岗的汉子正肆无忌惮地打量街上路过的一名女子，那人穿的很少，将大好的肌肤肆无忌惮地展露。但她的毛绒耳朵与拖在身后的尾巴都表明，这是一名荒种。

    她跟在一名年轻公子身后，低眉顺眼。

    吕怀雪感到很不可思议，半年前，这些荒种全都是七星司的追猎对象，一个个都须小心隐藏自己的身份。而如今不过半年，荒种竟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大街上。

    他感到这座都城、这座天下似乎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正在孕育，等待着破茧而出。这让他感到恐惧与慌乱，就像是转眼之间，漆黑如墨的夜幕将一直朗照七玄川的阳光掩去。

    他想了很久，最后蓦然醒悟，或许是自己被这座都城遗弃了，有问题的是他才对。并非是原有的秩序被打破了，而是秩序稍稍改变，他们这些不能随之改变的人便被舍弃、遗忘。

    他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这种失魂落魄的感觉，吕怀雪心中自嘲，自己多像一条丧家犬啊。他此刻感觉自己真成了一条受伤的土狗，见到谁都胆战心惊，想要躲上一躲。

    吕怀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栈的，他甚至没注意到掌柜的脸上多了一些伤口，看向自己的眼神也多了些不清不明的东西。

    夜幕如约而至，吕怀雪轻轻推开窗，躁动的夜风流进来，让他的血液逐渐沸腾，真是熟悉的味道，他心想，不知有多少次，他与宁慕寒一同在这样的夜晚狩猎。他深呼出一口气，抛开多余的想法，此刻，他又成为了冷酷的猎手，虽然这座都城似乎已经不再需要他，他也无需再为它在夜幕里厮杀奋战。

    他让自己尽量不去想那些事，他是一名猎犬，只做自己该做的事就好。但他现在又不再被拴着项圈，是一条能够肆意在辽阔天地奔跑的野狗。无人能管束自己，吕怀雪心想，只要自己乐意，这座天下任何一个地方他都能去，就算是皇宫也不例外。

    于是他摸出窗台，轻巧地翻上屋顶，于星光里潜行。吕怀雪披着一件黑色的长袍，与夜色融在一起。若是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片朦胧的黑色，像是浮动的雾气。

    该去哪才能遇见吃人的怪物呢？吕怀雪左手摸了摸腰间的刀鞘，这是他极为熟悉的伙伴，这个动作能够让他安心。已经大半年没有动手，不知自己还有几分当初的水平。

    最后他决定去丞相府附近盯着，毕竟流言说左丞相小儿子会变成怪物，或许这两者之间有些关联。

    但这只是个不靠谱的猜测与强行联系，刘老赖也说过二者并无关系。

    吕怀雪隐在一处不动，等待的时光随着星光闪烁而去。耐心，他一直都很有耐心，不管是追捕猎物的时候或是布下陷阱等待猎物上钩的时候。想要当好一名猎手，耐心是必不可少的品质。

    除去耐心，还需要技巧与经验，后两者都需要历练才能真正掌握。

    今夜无月，这对他们这种习惯于黑夜的人来说是个好事。

    吕怀雪静默似木偶，眼神飘忽不定。

    在更远处的外城，他能看到那里灯火通明，是一条不夜街，男人和女人在灯火的剪影里寻欢作乐，娇笑声与暗处的愉悦呻吟声混杂在一起。要是想吃人，那里是个不错的好去处。

    吕怀雪心中突显犹豫，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要是慕寒在就好了，片刻之后，他决定留守此地，决定明晚再去那条不夜街。

    时至三更，更夫敲锣报时过后，吕怀雪心中一动，一道影子飞出丞相府，他心道，终于等到了。

    吕怀雪悄悄跟在那道影子身后，或近或远，眼神也并非一直盯着，而是左右扫视，在他身上一扫而过。直觉是种可怕的东西，有些人的直觉可以感受到他人的注视，发现自己被跟踪。

    那道影子倒是闲庭信步，不紧不慢，在屋顶上如履平地，脚步声轻微。

    吕怀雪发现他直奔那条街去，没有任何的改变路线或是隐藏身形。

    真当七玄川是自己家的后花园，不怕死是吧？

    吕怀雪虽然没有看见其他人，但他能感觉到其余几处的阴影里，很可能藏着其他星司的星子。他不知道其他星司的教导是否与天枢有区别，而且因为距离太远，他不好确定。

    吕怀雪突然恍然，或许那道流言正是七星司放出来的，用来吸引像自己这种感兴趣的人，但是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狩猎谁呢？

    吕怀雪突然对这个狩猎目标有了兴趣，他想知道，如今自己是否有资格成为七星司的目标。

    内外城之间隔着一道比都城围墙矮许多的围墙，众人都称它为权欲门。内里掌握着权力的大人表面谈笑风生，暗里却是场不流血的硬仗。权力的根从皇宫里伸出来，接驳到王府、丞相府、侯府，为他们提供名义上的养分。之外是天下第一大城的繁荣，物欲横流，就连许多贵人的公子也会在外城沉沦。

    金钱、美色、古玩……多的是让人沉沦的物品，吕怀雪曾经想过买两张面具，一张是嬉笑的狗头，一张是严肃的猫脸，那是他一时情起，玩笑着说出来。

    “你觉得这些很美好，但它们不过都是权力的玩物，可以说，这座天下都是。”宁慕寒说道，将他丢在身后。

    那道影子绕过权欲门，从另一处围墙跳出去。

    他竟然没有走直线闯过去，吕怀雪心想他还是有点脑子的，但可能不多。

    到了那条欢愉巷，由于灯火的照耀，吕怀雪终于看清了那道身影。唇红齿白，身躯略显单薄，正是左丞相的小儿子叶定山。

    他走进一栋装潢暧昧的花楼，有人出来迎接，确是一名姿容不错的年轻女孩。

    吕怀雪再次有些犹豫，当初他有好几次想进去逛逛，可宁慕寒不愿意，当时他以为宁慕寒讨厌这种风月场所，后来才知道，身穿男装的她其实是个女人，她不想去这种地方。

    就在他犹豫时，一旁的阴影里走出两人，也走了进去。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

    就在他想要走出藏身的阴影时，一道破空声传来。那是一道剑光，直直射来，可剑身的行进轨迹很是诡异，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是他熟悉的招式，于是吕怀雪下意识随着剑身而动，直到他撞入某个人怀中，可当他回头时，那人已经消失不见，仅有两人身体相触时的柔软感觉留存。

    “你不要参合这件事。”那人轻轻说道，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声音细润如雨。

    “好。”吕怀雪对着空气也小声说了一句，说罢痴痴地笑了一声，“你没事，太好了。”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重又变得严肃。

    “我不进去。”吕怀雪将自己的信任毫无保留地给予宁慕寒，他相信她也是这样。在许多个黑夜，他们也正是这样执行任务，只管眼前，不用操心背后，他们都相信对方。

    他们曾是双星轮转、同生共死的伙伴，吕怀雪相信以后也还会是。

    他一直都这么觉得。

    在他醒来后，他在那片葬星荒野没日没夜寻找了五天，没有一具尸体，虽然满地鲜血，将大片土地染红，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暗黑，可就是没有一具尸体。

    吕怀雪相信宁慕寒还活着，所以他来七玄川本想去七星司请求查阅星辰录。但他刚到七玄川，马管事就找上他，并威胁他已经上了星辰录的追猎名单。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吕怀雪心想。